李澍将这条横移线爬熟练,似乎找到了一些蓄力发力的感觉。隔了两日再试视频中另一条线,学着黎晓唱对线路进行调整,觉得和前几天比自如轻松了许多,不禁连爬了一两个小时,直到小臂肌肉紧张,指尖微痛。
眼看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他比期中已经从容许多。
虽然还有一时难以理解的定理,但基础部分已经烂熟于胸,加上给黎晓唱讲过一遍,众多知识点融会贯通,即使遇到不会的题目,也明白自己卡壳卡在什么地方,再不像原来一样,碰运气一般找公式随意套用。
因此也有了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去任课老师的办公室找他答疑。
说起来,在以前十多年的求学过程中,李澍极少找老师答疑——因为他的数理化总是接近满分,难得有他做不出的题目。即使偶尔有,老师稍加点拨,便茅塞顿开。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功课和老师同学们长时间地切磋讨论,甚至感受到一些你来我往的智力碰撞的快乐。
而教授们也不是对所有的问题能够立刻给出答案,有时候也会为了他的一个想法而推演论证,最后面对写满公式的几页纸,欣慰地赞许一句:“这个问题问得不错,有想法。”
走出学院办公楼,他翻了翻手头的教材,其中依旧有许多未知,但刚开学时的恐惧感似乎日渐消散。
连黎晓唱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二人在自习室答疑到楼管撵人,收拾了书包,向宿舍区边走边聊。
已经是初冬时分,没了树叶的阻挡,主路上隔一段就是一圈路灯暖黄的光晕。
黎晓唱捂着围巾,缩紧脖子,怀中还抱了一摞论文集,两个人继续讨论了其中几处细节。李澍认真阐释,黎晓唱歪头看他,频频点头,笑道:“小澍,你的讲解越来越有条理了。”
“是吗?”他有些赧然,“可能最近看了一些背景资料,有点明白这些研究方法的深层逻辑了吧。”
“嗯,而且,越来越自信了。”
“说起来,也要谢谢师姐。”李澍诚心道,“如果不是你问我,好多基础知识我也是一知半解。”
“哎呀,太客气了,当然是我要谢你啦。”她笑声清脆,“不过的确,每次给别人讲,对自己来说也是深入思考和梳理知识结构的机会。”
说到这儿,她连忙摆手:“我不是要自居有功啊。这是我们寝室的学霸说的……每次我们特别多问题问她,怕耽误她时间,凝凝总是说没关系,自己也正好梳理一下。”
李澍点头:“的确如此。”
“其实有时候我说的话,听起来很有哲理吧……”黎晓唱大言不惭,但又解释道,“多数是凝凝说的,我觉得有道理就记住了。”
李澍莞尔,心想,是啊,讲各种冷笑话大概更接近你的本色。
黎晓唱继续说道:“比如,她用攀岩打过一次比喻,我就觉得,的确很像呢。有的动作就是需要反复练习,有的就是别人能轻易做到我却需要重复几十次上百次……总是需要不断锤炼才能进步。”
李澍说:“我也有感觉,越是遇到难题,就越得把基础打扎实了。攀岩也是,学习也是。”
“对呀。”黎晓唱扬着论文集,几乎手舞足蹈,“有的线路开始的时候会觉得,这怎么是人能爬上去的?有的论文开始会让人觉得,这种天书怎么可能懂?谁知道两个月后……哦,我也还没完全懂……但大概我知道它在说什么了呀!”
李澍感慨:“师姐你真的很喜欢自己的专业吧?所以那么让人头疼的内容,都有决心啃下来。”
“是啊,特别特别喜欢。”黎晓唱抱着论文集,眼中有光,“能去到别人去不到的遥远地方,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壮丽景色,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虽然好像有很多人在关注动物保护,但和广阔的自然相比,真正从事相关工作的就这点儿人,全国散出去,真的是太少太少了。个人的力量本来就很渺小,如果我再什么都不会……”她轻声叹气,“真的,有时候雄心壮志,有时候又觉得,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李澍看着她眼中的星星一点点暗下去,翕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但又需要时间重新组织语言。
黎晓唱看他也沉默,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牢骚一下。”
“我觉得,师姐是特别厉害的人,又乐观,又有毅力……”李澍缓缓开口,“你也说了,这些已经是研究生的专业内容,现在看不懂不也是正常的么?你可以为了出野外去爬楼锻炼,这些论文,有一天也能慢慢爬完。”
黎晓唱点头:“一定。”
“其实我刚入学的时候,才真的是挺颓的,高中哪经历过做题不会、上课睡觉的事儿……”李澍犹豫片刻,还是讲出来,“那时我觉得自己和这个学校格格不入,觉得老师们说的百分之十的退学率就要轮在我头上,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专业弃徒……但现在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废,及格毕业总应该没问题吧?”
黎晓唱笑起来:“那是一定的。在我心中,小澍你可聪明了,真的!特别厉害!我们俩这么用功,下学期怎么也得拿个奖学金吧!”
李澍也笑:“我们都觉得对方厉害,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差的程度半斤八两?”
“也对,哈哈,我们是两个学渣互相安慰,商业互夸。”黎晓唱也笑起来,“不,我们才不是呢,对吧?”
她笑得太欢乐,帽子都晃歪了,快要从头发上滑下去。
暖黄的路灯下,帽子边缘的绒线和发丝都半透明一样,毛茸茸的,让人心里也软软的。
李澍很想伸出手,帮她把帽子戴好。想着想着,小臂微微抬起,蜷缩的指尖想要打开,蠢蠢欲动。
这时,一摞论文“噌”地塞了过来。
她说:“帮我拿一下。”
“哦。”厚厚一摞砸在手中,李澍手一沉。
“哎呀,这个帽子好像有点小。”说话之间,她已经又把帽子戴好,还用力地向下压了压。
抬起头,看见李澍微张着嘴,神色有些僵硬。
“小澍,怎么了?”她晃了晃手指,“我们肯定不是学渣呀,大学生活虽然没有高中那么简单 ,但还是挺快乐的,是不是?”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但是,真的如她所言,还是挺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