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岚苼顿了顿,没接茬,自顾自拖了把凳子来在桌前坐了,又给自己倒了碗酒,默默品了一口。虽然早知道这几个和尚也拿不出什么好酒来,但到底鬼门关走了一趟重回阳间,喝到这酒滋味心情还是不错的。
“今日你们放我一回,我也放你们一回。”
品过了酒,赵岚苼眼神幽幽地扫了下桌上那有些凉了的鸡,“和尚喝酒吃肉犯的是什么戒,你们几个应该比我更清楚。”
一彻同那几个小僧呆愣愣的望着眼前这一幕;从前任他们欺凌的哑巴小傻子,手里端着碗酒神情自若地威胁着他们,那神情断然不像个孩子,因而徒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
就像是一个他们从来不认识的人住进了这个傻子的身体里。
“可是放你走了我们也必然会受罚...”一彻率先反应了过来,喃喃道。
“祭天法事持续到子时,直到司天神官观星卜卦测算国运,你们住持作为主事僧人都不会离开半步。再者,眼下全寺的和尚除了你们几个都在法事上护法,不会有人看见我。我只遥遥地去看上一眼便可,天黑之前就回。”
就这样三言两语间,一彻他们便迷迷糊糊地将人放下了山,几个和尚大眼瞪小眼,早就没有了喝酒吃鸡的兴头。
这边赵岚苼一路摸下山,累的气喘吁吁,才惊觉这金重寺的地盘究竟有多大。自己居住的这座山头,不过是后山禅房一隅,而祭天所在的法场几乎需要再穿过一座后山的脚程。就凭赵岚苼眼下这孩子身量的两条小短腿,撺掇到祭天结束都够呛能一来一回。
赵岚苼当即便有些想打道回府放弃,但一想到自己房门前守着的那群张扬跋扈的秃驴,就觉得自己断不能再灰溜溜地回去,逞了威风白白叫人笑话。
罢了,大不了横竖被一烛发现罚一回,也比活活累死在半路上强。
于是赵岚苼在路边挑了块平滑的石头躺了上去,又捡了张蒲扇一般大的叶子盖在脸上,准备就着午后的阳光小憩一会。不曾想刚来了睡意,就听闻一阵马车声,慢腾腾地踩着山林间的小道由远及近而来。
她没打算理会,保持着这个睡觉的姿势一动不动,结果偏偏来人没什么眼力见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赵岚苼身旁。
赵岚苼蒙着片叶子,侧耳听到车停了,没忍住用余光瞄到了青帷马车的宝相花帷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素手拨开。
“劳驾,听闻金重寺后山有个颇为灵验的浊愿池,小师傅可知道哪条路过去能通马车?”
一道如古潭般沉稳清凉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之所以像古潭,是这人言语恭敬,语气却毫无情感,如沉寂了百年的死水。
估计是见赵岚苼身着僧衣,叶子又将她的头发遮住,也把她当作寺里的和尚了。
赵岚苼没什么好气,叶子依旧扣在脸上,闷声闷气回了一句,“若是诚心许愿,就莫要怕多行两步路,费些脚程亲自登上去,佛祖见了也乐得成全你。”
那人再度无甚感情的开了口,“但我不是去许愿的。”
“不许愿你管他灵验干嘛?”
“喂鱼,看看这群盛名在外的锦鲤有何不同。”说着,还怕赵岚苼不信,那人摇了摇鱼食袋子,里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下赵岚苼终于忍不住掀了叶子起身,她倒要看看这么有病的人是何方神圣。
而后她便撞上了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嵌在一张看上去就非常不好相与的脸上。这人单瞧面容不过二十出头,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独属于长者的沉着之感,没有丝毫年轻人的轻浮与明朗。加上惨白到有些不健康的肤色,甚至都可以用死气沉沉来形容。
赵岚苼却如雷劈一样愣在了原地,定定的望着那人的脸。初春三月天,她却周身一冷,顿时如坠冰窖。伴随而来还有心脏剧烈的抽痛,而后,风雪之中的低语再次灌入了耳中。
“便是要下到黄泉九幽,我也要把你拉回来。”
“赵岚苼,你休想留我一人在这世上。”
...
赵岚苼下意识地摁住了心口,痛的她忍不住微微蜷缩了下身体,但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人的面容,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寻百年前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在她死后抱着自己的尸身,漫天风雪中枯坐了不知多久的少年。
她最得意的徒弟,沿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