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在沿肆面前展露出表明身份的一面,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不是没想过,终有一日自己的身份会被心细如发的沿肆知晓,直到现在她才看清自己的想法,她竟是害怕这一天到来的。
不会有人发现的,赵岚苼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
整只船现下风雨飘摇在一片死寂的海域,天地万物只剩下她一人是醒着的。
这一刻无人打扰,亦无人知晓,云霞长明宿的掌门,沿肆百年前的开蒙师父赵岚苼曾来过一瞬。
她试探地开了口,发现哪怕过了许久,童谣的调调还是朗朗上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寂静无痕的夜里多了一道细碎轻柔的少女吟唱,让原本都有些诡异的黑暗也多了丝静谧的意味。
而沿肆也真的如从前在长明宿时一样,渐渐平静了下来。赵岚苼刚要撤手,掌心处却忽然感受到了一点湿润,她愣愣地看着沿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沿肆他竟然...哭了?
“师父...”
赵岚苼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闻声她吓得手上也跟着一抖,烛台融化的蜡泪摇摇欲坠,终于不堪其扰落下,正好滴在了沿肆胸口处,那只殷红的蝶旁,赵岚苼慌乱着想毁尸灭迹般伸手去抹掉。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凌空抓住了她的手腕,随后,赵岚苼撞入了一双带着些许迷茫错愕,微微泛红的眸中。
沿肆醒了。
“你做什么?”
他一只手撑着坐起来,整了整乱七八糟的衣领,将抓着的赵岚苼的手丢到一边,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般漠然冷淡的神色,像是对她毫无分寸感的行为十分不满。
而赵岚苼还在纠结刚刚那一声“师父”是不是自己出现的幻听,整个人都懵懵的,看着沿肆,“啊?”了一声,才看清他脸色实在不耐烦,拍了拍脸赶紧镇静下来。
“哦哦哦,那个什么...船...雾有问题!”
赵岚苼组织了半天语言,发现自己成功地又说了一堆废话。
沿肆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觉得莫名其妙,“你脸红什么?”
话已经被那滴蜡泪扰得,完全不经过脑子,赵岚苼顺着嘴胡说八道,“我…我害怕就这样…呜呜呜好吓人啊国师大人…”
沿肆沉默了半响,没再理会赵岚苼,出了船舱登上甲板。
周遭还是一如方才寂静,时间像是在此处停滞了。
沿肆眯起眼看着漫无目的行驶着的船沿途经过的海面,赵岚苼在他身后磕磕绊绊追出来,终于是补充了几句完整囫囵的话,把船上其他人的情况一一讲明开来。
刚才那种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近乎令人崩溃的孤独感,也因为沿肆的醒来消失殆尽。
她心中暗自感慨,想不到自己也有一天会在沿肆身上找到安全感。甚至还下意识地觉得,沿肆定会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会有解决的办法。
“灵船。”沿肆对着一片漆黑说道。
赵岚苼显然没听懂,顺着他的目光往海面上一望,被吓了一跳。
原来海面上从来都不是只有他们一艘船。
事发突然,先前赵岚苼并没有仔细观察,黑雾里大大小小漂了十数艘一动不动的船,浓重的夜色让视物变得艰难,远远望过去,像是停灵在海面上的一具具棺椁。
他们早就被包围了,而看似在向前行驶的船,实际上压根就一直在原地打转。
“从前在京中便听说过东南沿海常常出现成群的灵船,我们运气倒是不错,第一日便遇上了。”
沿肆果真知道,赵岚苼不知不觉间放下心来,只是这灵船一词,她竟从未听说过。
“灵船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很奇怪吗?”沿肆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岚苼怎么品都觉得这话有股爆仗味。
某人起床气好像有点严重啊?
“那…咱们怎么出去呀…?”
赵岚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个当师父的开始看徒弟的眼色了。反正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也懒得追本溯源,只得小心翼翼地又问了句。
毕竟这船上现在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搭话的活人了不是?
“不知道。”某个还在发起床气的人十分言简意赅。
“哈?”
亏她还感慨了一把小徒弟长大成人的满满安全感,合着沿肆就知道是堆灵船,有屁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