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霆营里,祝良夕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想想还有些后怕——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之前也绝没有想到关南县竟然有人敢刺杀他们。她自然相信自己的武力,但燕砺锋若出个好歹,她就真的没法回西京交代了。
贺骁和燕骜听了此事,更是又惊又怒。营中有几个燕骜的亲信,当即便请命踏平了关南县衙,将周家全族都绑到西京去。
“几位叔叔,”燕砺锋挨个安慰,笑得脸酸,“那幕后主使我们自然是要收拾的,可是咱们大梁自古以来最忌讳的就是边军干涉政治,恶气要出,却也不能给幕后之人留下把柄啊!”
“你们一帮老小子,一把年纪了连这么个道理都不明白,都滚回去!”燕骜也斥道。他听罢自然也是心惊胆战,但他也明白,关南县的水如此之深,如果不能妥善处置,便真是要将云霆营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还有这个。”祝良夕眼神向桌子上一瞟,“这个怎么办?要让陈阿细来认吗?”
骷髅头此时已经被装进了匣子里,盖着红布,无论这是谁的骸骨,也算是尊重了。
“还是······再等等吧。”燕砺锋沉吟片刻,说道,“无论这颗骷髅头的主人是谁,周成海的县衙院中藏着尸骨,他的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如果真是陈阿宽的骨骸,我们就得想个委婉的法子告诉陈阿细,贸然让她知道,怕是她会受不了这个打击。”
也是,祝良夕点点头。
随即,她又想起来了什么,“对了,你在县衙的时候,说那面鸣冤鼓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燕砺锋皱眉,“牛皮粗砺,那鼓面却太过细腻薄软。我敢说那面鼓绝不是用惯常的牛皮做的,至于用的是什么皮,我就不知道了。”
“会不会,”燕骜迟疑了一会,开口,“是人皮?”
这短短一句话让每个人的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燕骜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既然都能在花盆里藏人头了,那用人皮做鼓,也不是不可能。
“捉贼要拿赃,我们只有当着周成海的面揭露这些,才能让人信服。”祝良夕背着手,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当然了,无论这些是不是他做的,他都不会承认。周成海可是敢派杀手刺杀朝廷命官的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贸然动手。”
“我已经让陶衍向京中传信了,下一步的行动,就听陛下和顾辞的安排。”燕砺锋一下子坐到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越是着急,越是不能妄动,现在灰羽卫已经把周成海和整个周家监视起来,他们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我们不必着急,好好想出个计划,再做打算不迟。”
“这样······行吗?”贺骁犹疑道,“机会稍纵即逝,我们等得起吗?”
“现在虽然一切线索都指向了周成海,但我们还不能下结论,还要再推敲推敲。”祝良夕站定,“等一等也好,我们把现有的线索梳理梳理,省的打草惊蛇。还有何坤那边,我们还要再联系上他,此案他亦是关键一环,让他放下州府衙门一切事务,立刻来云霆营。”
燕骜和贺骁将各样事务都吩咐下去。云霆营最近要操办一场练兵,还有诸多杂事,他们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燕砺锋坐了一会儿,见祝良夕也不言不语,便又窜起来,溜达到她旁边,“祝女官,还没缓过来呢?”
“什么没缓过来?”祝良夕云淡风轻地饮尽一杯茶,目光一瞥,“要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休息了,昨晚折腾了一晚上没睡成,我得赶快回去补觉了。”
燕砺锋看出祝良夕极重视自己安危,虽不知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用意,却总也让他有几分探究。他能感觉出祝良夕镇定的外表下依然有对昨晚遭遇的心有余悸,可此时一看,她眼中脸上皆是一致的平静,好像······又没太把昨晚当回事。
“我脸上有花?”祝良夕冷不丁地与他对视一眼。
“没有没有,”燕砺锋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太唐突了,一时有些尴尬,耳朵也红了半边,“你昨晚又是扛剑又是扛我,一宿下来连口水都没喝上,要不你先去休息,我晚上给你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祝良夕奇道。
“你晚上就知道了!”燕砺锋咧开嘴一笑,“快去休息吧!我看你都有黑眼圈了,快去快去!”
祝良夕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累的确是累了。她半信半疑地看了燕砺锋几眼,就被他推出了门,像个小孩子一样被哄着去休息了。
待送走了祝良夕,燕砺锋才活动了活动身体,兴致勃勃地拿起弓箭匕首出了门。
他当年在神枪营里向来不亏待自己,凡是有去巡山的机会,总要捕猎几只野兔野鸡为自己加餐。这是他的秘密,从军几年,武艺长进了多少不知道,但烤野兔的本事敢自诩无人能及。祝良夕久居深宫,多半跟着赵宝琮尝遍了山珍海味,但这军营里的野味,她怕是不曾见识过,正好值此机会,燕砺锋便给她分享分享自己的手艺。
云霆营的士兵都知道他是燕骜的侄子,自然不会拦他,燕砺锋就这样大剌剌地上了后山。初冬的山上野兽不是很多,他仔细搜寻了一番,也只见了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过。若再找不着野兽,他就只能逮头熊出来以表诚意了。
落霄山上遍布枯枝落叶,踩起来咯吱咯吱的,有一种碎叶特有的植物气息。燕砺锋深呼吸了一口山上的空气,只觉得心胸开阔,光是这样闲庭信步都十分自在。他身处西京的纸醉金迷中,虽不曾迷失本心,但长年受奢靡之气浸染,多少也有了些怠惰,比不得当年在神枪营那般意气风发。现如今来了云霆营,他仿佛又找回了当年枪尖的一点热血,心中似乎有一团火在蠢蠢欲动,等待苏醒。
突然,前面树后有动静,燕砺锋立即警觉,张弓搭箭。
“且慢!”那棵树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却是燕骜走了出来,“臭小子,还敢要老子的命?”
“叔父?”燕砺锋连忙将弓箭放下来,“怎么是你?”
“听军士说你一个人上了落霄山,我不放心,过来看看。”燕骜走过来,“都和你说了落霄山上还有没冬眠的熊,你一个人上来,撞上熊瞎子怎么办?”
“我有分寸,就是到山上打几只兔子。”燕砺锋嘿嘿一笑。
“营里喂不饱你是怎的,还让你自己动手?”燕骜笑道。两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了片刻,又起身慢慢走着。后山是军事重地,乡民几乎不会上来,故而基本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正适合谈些事情。
“昨天多亏祝女官救我一命,我给她打两只兔子烤了吃,聊表谢意。”燕砺锋手里攥着弓箭,依旧左顾右盼地搜寻着,他神情十分认真,看样子不打到野味,是不打算回去了。
“祝女官?”燕骜疑惑。
燕砺锋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祝良夕的身份也不能再瞒了,“就是我这次从西京带来的那个所谓侍妾,祝良夕,其实是陛下身边的奉茶女官。陛下这次命我来羌州查案,特意让祝良夕随行,她为了行事方便,才对外声称是我的侍妾。”
燕骜止了步,一脸愕然,“奉茶女官?”
“是啊,她就是陛下身边的奉茶女官,祝良夕。”燕骜的反应在燕砺锋的意料之内,“我也没有想到她是如此一位武林高手,昨夜我们遇袭,她手持一把比人还高的重剑,一剑下去就劈烂了房子,那杀手更是当场断了气。在关南县衙时,我们险些被人发现,她便直接扛起我离开,这般神力,反正我是从没有见过。”
燕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倒是听说过陛下身边有一位姓祝的亲信女官,想必就是她了。可照你这么说,此女子武功高强,此前却从未露过痕迹······这也,值得深思啊。”
“陛下过去一直以糊涂示人,可她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只有陛下自己知道。”燕砺锋一笑,“也好,燕家受先帝所托,与顾家共同扶持陛下执政,这些年来不敢说没有私心,但也从未做过逾越之事。她若能明白我燕家忠良,倒也不枉家族一番经营。”
“然而陛下若有了自己的主张,顾辞再想拿捏她,恐怕就难了。”燕骜微微叹了一声,“一山不容二虎,陛下若是有了揽权的心思,怕是容不得顾辞在侧。到那时,燕家的立场,也是十分尴尬的。”
“大梁历经几朝,无论如何更迭,世家都不会变。所以百姓才会说,大梁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燕砺锋余光捕捉到有活物,顿时机敏,“若是陛下让我们为难,那我们,就换一个不让我们为难的陛下吧。”
话音刚落,他猛的搭弓,瞬息之间箭已经射了出去。箭势飞快,如流星闪电,待燕骜回神时,那支箭正中一只白兔眼睛,一箭毙命,又没有损伤皮毛。
“终于捉到一只,对祝女官也有交代了。”燕砺锋兴高采烈地将兔子提起,“叔父,我今天可要开个小厨房了,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那要看你藏的隐蔽不隐蔽了,”燕骜惊诧于燕砺锋的箭法依然精妙,却没有说,只是朗声大笑,“要是被人捉到,还是要按规矩处置的!”
两人一起下山,天已经渐渐黑了。营中四处亮起火把,燕砺锋将燕骜送回营帐,便回到了房间,准备叫祝良夕出来吃烤兔子。他推门进去,祝良夕似是刚睡醒,正坐在桌子旁发呆,见他回来,便招呼了一句,“回来了啊。”
燕砺锋神秘兮兮地将兔子提到面前,“祝女官,你猜我们今晚要吃什么?”
“哎呀,这么可爱的小兔子。”祝良夕顿时露出笑容,十分怜爱地摸了摸兔子的皮毛,紧接着正色看向燕砺锋,“贫僧见不得杀生,还请施主端个熟的过来,多放盐,我口重。”
天色已暗,繁星将起。此时也正是云霆营的晚饭时间,全部士兵都在用餐,营中四处都有炊烟和饭香。燕砺锋带着祝良夕去了一个小操场,那里地方开阔,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取暖用的木炭和柴火。燕砺锋麻利地将兔子处理好,用木棍穿起来,又支了一堆火,片刻不到,已经有隐约肉香传了出来。
“这应该是你在神枪营时学会的吧?”祝良夕本来抱膝看着天上的星星,闻见香味,饶有兴趣地回头看向燕砺锋,“可我记得,军中有纪律,是不允许私自动灶的。”
“我在神枪营时,隔三差五就要去巡山,在山上自己开灶,不算违纪。”燕砺锋从衣服里掏出了几罐调料,有条不紊地撒在烤兔肉上,顿时一股浓香散发出来,祝良夕不由得有几分惊讶——或许,今天还真能吃到些美味?
“我烤兔子的手艺可是一绝,只可惜神枪营里不能放肆,回了西京又无处施展,今天终于有了显摆的机会。”燕砺锋熟练地将瓶瓶罐罐里的蜂蜜和调料一层层涂在兔肉上,祝良夕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燕砺锋似是无意地开口,“祝女官当年行走江湖,应该见识过不少新奇的东西,我这点手艺虽然自诩是神枪营一绝,却恐怕入不了你的眼,希望祝女官不要嫌弃才好。”
果然来了,祝良夕心中发笑。
燕砺锋这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哪里会是个无事献殷勤的?他又是打兔子,又是烤兔子,说是要谢她,实际上不还是想打听她的过往和底细,让燕家在赵宝琮面前多几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