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麻烦,如果一开始就能消弭,那就最好了。
“康王是陛下的亲叔叔,无论如何,总该留几分薄面。”顾辞干脆也将话说开,“郑治不过是个小人物,即使追责,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但一旦因此冒犯了康王,陛下根基未稳,怕是于社稷无益。”
赵宝琮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顾辞。
她不说话,顾辞亦从她眼中看不到认同,便知道她多半不会采纳自己的意见。良久,赵宝琮收回目光,却是看向了手中的梅枝,她拨弄拨弄枝上的花朵,反而冷静下来,不像方才那般毛躁了。
“朕倒是想问问顾卿,对周家有什么看法。”许久,她才说道。
“周家作为地方豪族,为害一方,自当严惩。”顾辞回答。
“处置了这一个周家,然后呢?”赵宝琮将梅枝握在掌心,走开几步,目光清冷看向顾辞,“整个大梁,在朕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周家在祸害百姓,又有多少朝廷官员在保护这些虫豸?这一次轻轻放下,那以后是不是还会有陈阿细上京告状,这种案件,还会有尽头吗?”
顾辞眼中的光沉如静水,不见波澜。
“如果,下一个所谓的郑治,是顾家门下的人,”赵宝琮走近两步,“顾卿,你当真能秉公处置吗?”
顾辞这下才明白,赵宝琮的矛头真正对准的不是周家,也不是康王,而是整个西梁的世家门阀。一个小小的郑治不足挂心,但赵宝琮得知郑治与康王的关系后,想到的却是杀鸡儆猴,用郑治来威慑所有为非作歹的世家子弟——这,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了。
面前的女子,是要以一己之力,挑动整个世家盘根错节的根基。
赵宝琮同样清楚,自己此刻,算是摊牌了。
她要将世家门阀连根拔起,她要与顾辞彻底为敌。
俗话说事密则成,她现在势单力薄,按理说不该将打算告诉顾辞。但赵宝琮听了燕砺锋述职之后想了很久——她对世家的改革势在必行,遮掩不住,用不了多久,顾辞还是会看透的。
她也没有时间暗中布局,草蛇灰线——距离顾辞谋反已经不到五年,这五年间如果不能扳倒顾辞,她还是会重蹈覆辙。没有时间了,她无法一点点去破坏世家的根系,她要掀起一场风暴,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威力,将世家连根拔起。
“周家此次受到严惩,必会给其他家族以警醒。”顾辞提醒她,“陛下,惩罚要有度,不可过火。”
“是什么让周家有恃无恐?”赵宝琮反问,“是所谓的上官。如果不给那些结党营私的人以足够的震慑,他们就敢笼络地方豪族作为自己的势力,在朕看不见的地方,百姓的田产与收入最后都成了他们的财产。若不触及根本,那所谓的惩罚不过是隔靴搔痒,有什么意义?”
顾辞微微皱眉,没有说话,也不想此时与赵宝琮针锋相对。他想不到赵宝琮原来有这般雄心壮志,俨然是要改变西梁的格局,他作为摄政王,是世家门阀的代表人物,是世家权力的集大成者,在赵宝琮这般野心之下,他这个摄政王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他本想这一世做一双搅弄风云的手便足矣,如今看来,赵宝琮却是决心要砍断这对摆弄她的臂膀。
“陛下,”顾辞语气有些冷意,如同警告威胁,“三思。”
“朕自然会有打算。”赵宝琮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感情。
“凡事都要循序渐进,正如沐浴一般,一瓢一瓢地加热水才会觉得舒适,一口气将开水都倒进去只会将人烫伤。”顾辞还是决定先怀柔,能动摇赵宝琮的心意最好,“琮儿,西梁立国多少年,世家门阀就存在了多少年,世家的根基和西梁的江山社稷是纠缠在一起的。你现在想要动摇世家,无异于要动摇国祚,这不是你一个刚亲政的皇帝应该做的。一旦各个家族联合起来反对你,那个局势,不是你能应对的了的。”
赵宝琮回头,看向他,一时没有说话。
果然,他急了。
顾辞的核心利益,是他的摄政大权,是他倚靠的世家门阀。她想要亲政,愿意折腾,顾辞都无所谓,权当是小孩子过家家,但只要她妄图撼动世家门阀的根系,顾辞立刻就会翻脸。
这就对了……什么还政,什么亲赴,看上去卖力,实际上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表面退让。那种虚假的和平,根本,不会维系多久。
“朕知道了。”最后,赵宝琮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接着,又添了一句,“顾卿,君臣之法不能只在朝堂上应付,更是要铭记于心的。”
顾辞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果然现在不同以往,叫一声琮儿,确实无法拉近关系了。
“刚才顾卿说,你府上有一些不错的山参。”赵宝琮的心情好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将顾辞噎了一把的缘故,“还有其他的吗?”
见她换了话题,顾辞也不想继续在郑治一事上过多纠缠,省得关系更僵,便顺着赵宝琮的话说下去,“陛下想要什么?”
“那朕可不了解,”赵宝琮神情舒缓,像是在开玩笑,“论奇珍异宝,顾卿的摄政王府可比宫中更多,你看哪些贵重,能显出心意,不妨给朕拿一些来。”
听了这话,顾辞心中疑惑更甚,愈发猜不透赵宝琮心里在想什么。想了想,他回答道,“待臣回府后,便将府中最好的东西为陛下呈上来,可好?”
赵宝琮欣然点头,“可。”
两人又在采芳园里走了走,都默然无话。小半个时辰后,赵宝琮这才招手,唤来了宫人,又对顾辞说道,“走了这么久,朕也累了,你也回府去吧。至于这采芳园里的梅枝,朕会命人折些好看的,给你送过去的。”
顾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臣恭送陛下。”
宫人将轿辇抬了过来,赵宝琮慢慢坐了上去,离开了采芳园。顾辞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有宫人怯生生地过来,试探着道,“王爷,奴婢带您出宫。”
顾辞望着一园子的梅花,眸光渐深,最后又归于寒凉。许久,才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