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年幼时专门赐给顾辞的一块令牌。朝中少有人知道,其实赵宝琮是个暴脾气,发起火来连祝良夕都按不住。尤其是她刚刚登基的时候,天天被拧着看书听政,心中一烦躁便会朝顾辞大吵大闹,摔东西也是常有的事。那时安证道常常劝诫她要收敛脾气,顾辞毕竟是摄政王,君臣不和相争乃是朝中大忌。
但赵宝琮又知道自己这个脾气不是轻易能按捺住的。于是,她便干脆赐了一块令牌给顾辞,上面的字样就是她亲手写的“不生气”三个字,只要顾辞出示这块令牌,便是有天大的脾气她也不能发作。这是她当皇帝的第一课,便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学着做一个冷静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
实际上这个目标她一直以来也没能实现,至于这块令牌更是早就抛之脑后。然而,她是万万没想到,顾辞时至今日居然还留着这块令牌,更是重新启用了。
皇帝金口玉言,本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加之现在还有物证,她就算懊悔总也不能打自己的脸。
顾辞还在举着令牌看她,不言不语。赵宝琮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心中的火气压了下去,许久,她才重新坐回位置上,向顾辞一招手,“继续说吧。”
顾辞一笑,开口,“陛下爱民如子,臣自然明白,但陛下试想,陛下发布再多惠民的政令,谁去传达,谁去实施?又是谁来为陛下反馈?”
赵宝琮微微皱眉,觉得他这话颇有深意。
“是官,是吏。”顾辞字字清利,语气沉稳而坚定,“陛下与百姓是不会直接接触的,这中间始终隔着一层,就是官吏。上到京官,下到县吏,陛下的每一道政令都在这些人手中层层传达落实,直到实现到百姓身上。这其中只要有某一个环节被人刻意歪曲误解,百姓受到的便不是雨露而是雷霆,到时候对陛下只会有怨怼而不会有感激。如此,陛下还要用霹雳手段,去整治大梁的官吏吗?”
“难道说,这些官吏朕就动不得了吗?”许久,赵宝琮说道。
顾辞这一点说得没错,她再知道关南县百姓的反应,那也是靠着贺骁的一封家书得知的。她不可能走遍每家每户去探访每一个百姓的心意,官吏便是她的眼,她的手,手眼不利索了,也只能治,哪有断的道理呢?
“当然不是,官吏是臣,陛下是君,他们永远翻不到陛下头上去。”顾辞放缓了语调,“可以惩罚,可以整治,但是要循序渐进,要委婉。整顿吏治,不能给他们喘息和抱团的机会,也不能一棒子全打死,连一点改正的机会都不给。与官吏打交道便是与人打交道,而与人打交道,去揣摩人心,是最难的。陛下不能像折花摧柳那样干脆利落,而是要一点点揣摩,摸透,再利用,这才是君王的手段。”
赵宝琮听罢,竟觉得······有些道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她是懂得的,在她决定深挖时,心中确实有几分冒失的惶恐。偌大的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她想向那些根系放一把燎原的火,又忐忑那把火会不会将一切都烧成灰烬。她如今无权,无钱,无兵,归根结底确实没有放火的底气。
她拿起桌上的朱笔,看了许久,还是一把丢进了墨砚里。漆黑墨汁在笔锋上裹了一层,只剩一点鲜红还露在外面。
“周家不能逃脱。”良久,她还是坚定道,语气不容反驳,“首恶不能放过,关南县凡是牵涉周家的命案,必须连根拔起。”
这无妨。顾辞一笑——一个小小的周家,连弃子都算不上,如果消灭一个周家就能让赵宝琮满怀成就心满意足的话,他还要惊喜效果甚佳。
他方才对赵宝琮说的,的确是肺腑之言,这也是他摄政多年纵横官场的心得体会。赵宝琮只是稚嫩,不是傻子,一昧地唱反调她是不会妥协的,只有与她说些正确而切实的道理,引得她深思,最终自己说服自己,才算是上上之策。就结果来看,他确实制止了赵宝琮的牵连之风,确实保住了其余家族豪绅,这便是他的胜利。
赵宝琮心中有点堵,正如顾辞所说,他是来泼冷水的,自己一腔整顿吏治的热情,被这一盆冷水泼得冰凉。
先帝经常说纵使当皇帝也不得肆意,大概就是这样。
“周家一案,郑治因包庇而被贬官,尽管陛下已经给他留足了情面,但康王似乎对此并不满意。”突然,顾辞提起了他们,“除却世家,还有宗室,西梁大大小小的官员背后各有靠山,就连臣也不能洞悉明白。既如此,便不能轻举妄动,即使要整顿,也要将一切了熟于心,一网打尽才好。”
康王······赵宝琮想起祝良夕刚刚说的康王府有线人来报,恐怕不是小事,而此时顾辞又提起了康王,可是与此也有关联?
她回头,目光微利,看向顾辞。
“臣想请陛下应允臣一件事。”顾辞上前几步,与她对视,“关键时刻,请陛下,务必相信臣是与您站在一起的。”
赵宝琮察觉到他这话另有深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涉及到朝野斗争,难免有人想要离间君臣,”顾辞云淡风轻地一笑,似乎方才不过是随意说了一句玩笑话,“无论是陛下,还是臣,都有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时候,若真有那一天,君臣一心,便是最好的防御与武器了。”
委曲求全······朝野上下,就连她自己都要给顾辞几分薄面,谁能让他委曲求全?顾辞这话说得蹊跷,似乎是在暗示她什么,但个中意思太过隐晦,她有所察觉,却不能明晰。
她想再问一问,但也明白,顾辞之所以要这样拐弯抹角地说,肯定是不能为她解释明白的。
“既然是君臣,自然是要将信任放在第一位的。”赵宝琮淡淡道,语气漠然让人不知她是真心还是敷衍,“顾卿放心,朕既得你辅政,自然对你深信不疑。”
这句肯定是在应付撒谎了,顾辞想。
“口说无凭,陛下需给臣一件信物。”顾辞走到案前,似乎在琢磨要拿走什么。
“什么信物?”赵宝琮皱眉,这怎么还得寸进尺了?
“就这把扇子吧。”顾辞挑挑拣拣,最终挑中了她桌上的一把檀木镂空扇子,“陛下若见到这把扇子,便要想起今日对臣说过的话。”
赵宝琮这下是真的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顾辞似乎十分想让她信任他,却又不说明缘由,偏偏和她打这哑谜。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以及顾辞对她的告诫,莫不是······是周家出了问题?
亦或是世家,亦或是康王?
而且······实际上昭明元年的赵宝琮对顾辞是深信不疑的,顾辞无需这般再三叮嘱。难道是她重生之后对顾辞的态度转变太大,令他生疑,所以他才要刻意做出这般样子?
赵宝琮挤了挤五官,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顾卿这话也太见外了,朕得你辅政多年,对你自然是信任。莫说是一把扇子,就是让朕现在立个字据,朕也不会犹豫。”
看来敷衍撒谎还不够,都要口蜜腹剑了,顾辞想。
“臣有这把扇子就足够了。”顾辞将檀木扇子收在手中,扫了一眼案上的奏折,“陛下最近操劳过甚,还是多歇息歇息,保重身体才是。”
赵宝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顾辞没有再说什么,告辞退了出去。他出去后,赵宝琮一个人坐了许久,半晌,她才招招手,让宫人把案上的奏章都搬了下去。
不多时,祝良夕走出来,“要现在见那个线人吗?”
赵宝琮一抬眼,果决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