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既然心意已决,便随她去吧。”顾辞岔开话题,“倒是听说,燕公子也要成婚了?”
“哎,可别说那燕十七了。”燕润禾一脸头痛模样,“我那倒霉弟弟,迟早要把全家人气死!”
“发生什么了?”顾辞饶有兴趣。
“他日日流连六条巷也就算了,现在看中了一个舞姬,非要娶回家。”燕润禾无可奈何,“我爹被他气得这几日饭都吃不下,结果他倒好,干脆住在六条巷不回家了!”
六条巷是西京东南几条街巷的总称,因聚集了西京绝大多数的青楼,所以成了烟花之地的别称。顾辞听罢一笑,“那便养在外面,当个妾室罢了。”
“我燕家是几百年的世家,就连妾室也得是名门望族的姑娘,岂能容一个六条巷的女人?”燕润禾忿忿不平,“燕十七真是昏了头了,让我爹拿鞭子抽一顿才好!”
顾辞但笑不语,只是瞥了柯虔一眼。
柯虔心领神会。顾辞虽说想借联姻套取燕家兵权,但燕肃重男轻女,女儿们多半得不到重要权力,要想接近三大营的核心,还是得从燕砺锋身上下手。
既然燕砺锋为了一个舞姬如此大动干戈,那他们至少要先查清这个舞姬是什么来头。
“不必生气,燕公子是大人了,做事自然有他的分寸。”顾辞柔声安慰道,“本王府上有一块新得的灵州印泥,回头让阿虔给你送去。你前段时间临帖,不知练得如何了?”
“呃……”燕润禾被他这一问,脸上顿现尴尬之色,半晌,才期期艾艾道,“灵州印泥珍贵,给我是浪费了,还是王爷留着用吧。”
顾辞一听,便知道她大概是没练出个模样来。燕润禾舞刀弄枪可以,这临帖作画之类的,着实是难为她了。
“配得上灵州印泥的,不是名帖字画,而是人。”他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却让人不容置疑,“你尽管去用,若不够,本王还有。”
柯虔听得心中暗暗钦佩——不愧是王爷,他若是个姑娘,听完这话都要动心了。
果然,燕润禾眉眼弯弯,心情大好,“那便先谢过王爷了!前面有一家海味小馆,味道甚好,不如……就让我请王爷一顿晚饭?”
“既然九小姐说味道好,那本王便去尝尝。”顾辞欣然应允,“只是没有让九小姐破费的道理,这顿晚饭,务必要本王来请。”
两人相伴同行,有说有笑,逐渐远去。
……
赵宝琮刚送走顾辞,又得通报林焕要来。
她好不容易今日闲下来想与安涟交流交流了解了解,结果左一个顾辞又一个林焕,反而闲不下来了。
“请帝师进来。”她扬声道。
不多时,林焕缓缓走了进来。他今日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高洁有如谪仙,甫一进殿,赵宝琮甚至都觉得心旷神怡。
她迎上去,“阿焕!临时进宫,可有要紧事?”
林焕微笑,将手中东西交给身边婢女,“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安大人临行,我怕安涟伤心,便给他拿了点东西。结果去了安府,听管家说他已被陛下接入宫中,所以便进宫来了。”
“你给他拿了什么?”赵宝琮好奇道,伸长脖子去看那个精致的小盒子。
“是旧梨香。”林焕打开盒子,里面是分装细致的香粉,“安涟常用此香,有时用尽,夜里便睡不着觉。他入宫匆忙,不知有没有备下,我便给他送一些来。”
“哎呀,还真没拿。”赵宝琮一拍脑袋,“我只顾着给他拿衣服点心,倒不知道他还惯用这个。”
“没关系,把这个给他送去,也够用一阵子了。”林焕笑了笑。
“那就现在去,”赵宝琮吩咐那婢女,“送到景仁宫去,就说是帝师特意给他拿的。”
“不,就说是陛下特意从宫外购进的。”林焕回头,嘱咐道,回头又看赵宝琮,“既然安涟现在是陛下的侍君,那让他多记一些陛下的好,总没有坏处。”
赵宝琮心中一暖。林焕细心,偏偏又都是为了她好,如此照顾,总让她想起前世的事,心里愧疚更多。
她应该,对林焕更好一点的。
“说起安涟入宫,”林焕与她坐在案边,“陛下怎么突然想到,要册封安涟当侍君呢?”
“哎,这也是安卿的嘱托。”赵宝琮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安涟体弱,没办法随安家走那么远,留在西京,又怕世家各族对他下手。我思来想去,只有让他入后宫,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本打算让安涟入我府中,先做个侍童,待贪腐案风头过去,再为他另谋出路。”林焕接过茶水,“只是听陛下一说,让安涟留在宫外,的确不妥。顾燕两家与安大人龃龉甚深,不乏有睚眦必报之辈,要将愤怒报复在安涟身上。即使他跟着我,我也不敢说能时时刻刻保护他,如此一看,最安全的地方,的确是宫中。”
“只是……”林焕低头一笑,“这毕竟是陛下的婚姻大事,终究,还是草率了。”
赵宝琮看他许久,才柔声道,“自古以来,君王的婚姻都是权衡交易,只要能达成目的,便不算草率。”
“我是觉得陛下委屈。”林焕的眸光浅浅落在赵宝琮眼中,“陛下说过,要寻一位白首不相离的良人,可是如今,陛下还是要像先帝和所有君王一样,牺牲自己的幸福。”
赵宝琮一笑,“帝师,你从小到大教给朕的,不都是要将社稷江山放在自己前面吗?”
“说是如此说,可我又希望陛下能够在顾及社稷江山之余,能拥有快乐美满的一生。”林焕垂下眼,看不清神色,“陛下生性纯真,理应得到一位珍惜陛下心意的良人。”
“既然为君王,性情便不能纯真了。”赵宝琮淡淡笑了一下,“否则,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最终,皇位和良人,都是一场空。”
她的语气过于萧索,又有一丝淡漠,让人听来,觉得这不该是现在的她该说出的话。
林焕突然抬眼,看向赵宝琮。
原本张扬跋扈肆意任性的女子,此时脸上有着突兀的沉稳。再谈起良人二字,她眼中已经没有了期盼爱情的欣喜,只剩下了凉薄。
林焕瞳孔微缩,心中突然升腾起一个想法。
“说起委屈,朕倒觉得,安涟才是委屈。”不想再说这般沉重的话题,赵宝琮话头一转,“他本来消闲自在,结果以后就要被困在后宫里,他又向来瞧不上朕,这婚事恐怕才让他头痛得紧。”
“陛下莫要说这样的话。”林焕正色道,“陛下是大梁的皇帝,全西梁最尊贵的女子,只有陛下瞧不上安涟的份,安涟有什么资格轻视陛下?陛下只有把臣子当成臣子,臣子,才会把陛下当做皇帝。”
赵宝琮听了这话,心中一颤。
是了,她从登基起,就生活在所有人的非议里。中原三国说西梁是牝鸡司晨国将不国,朝内大臣说她年幼无知昏聩无用,顾辞大权在握只把她当成个傀儡,世家门阀各行其是早就架空了皇权……她身居帝位,却是从来看的都是旁人的眼色。
就连她册封安涟,想到的都不是安涟配不配得上她,而是安涟能不能瞧得上她。
当皇帝当到这个地步,着实有些窝囊了。
林焕的一番话有如醍醐灌顶,让赵宝琮猛然醒悟,其实她值得拥有这一切。年幼登基并非她能决定,不谙政事她可以去学去看,她还有余生能去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皇帝,即使不能开疆拓土至少也能守成,她最终可以向天下证明,她不会挥霍了大梁的江山。
至于世家门阀,至于顾辞——他们再是权势滔天,总也越不过皇帝这一层去。顾辞再是傲慢,见了她,不也得行礼尊称一声陛下吗?
更何况,她重来一世,已经明白了门阀联合对她的威胁,她不会再坐以待毙。前世顾燕两族联合逼宫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阿焕,谢谢你。”许久,赵宝琮认真道。
林焕微微讶异,又失笑道,“陛下这可是折煞我了。”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无论是前世她被逼上绝路,还是这一世她备受非议,都幸好有林焕在。尽管君王从来是孤家寡人,但有了林焕,至少让赵宝琮觉得,她身后是有力量的。
林焕静静地看着她,许久,轻声道,“我,这一生,都不会放弃陛下。”
无论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