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良夕走后,赵宝琮还是觉得不适应。
她心中总有些没底。她清楚现在的自己无论是执政还是人际都有不足,祝良夕若在她身边,还能常常提醒她,可现在祝良夕去了羌州,她身边就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人了。
她一个人坐在乾元殿里,叹了一口气。
她想当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皇帝,然而她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若是离了祝良夕,林焕,顾辞他们,她便会如幼童一般不知所措,心里发慌。
这个样子,该如何应对五年后顾辞的谋反?
她心中烦闷,午膳也不想吃,一个人趴在案上兀自烦恼。这时,宫婢进来,“陛下,摄政王求见。”
“他怎么一天天的净往朕这里跑?不见!”赵宝琮正心烦着,想起顾辞更加心烦,直接回绝。
“臣求见陛下,十次中有九次陛下都会回绝。”然而顾辞的声音响起,赵宝琮一抬眼,他已经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朕回绝九次,顾卿有九次都会无视朕的回绝。”赵宝琮凉凉道,烦恼地揉了揉脸。
“臣确有要事。”顾辞站到赵宝琮对面,深深行了一礼,便端正站好了。
他身量修长,站在赵宝琮对面,不偏不倚地将阴影投在她身上。赵宝琮长长叹息一声,只好招了招手,“行行行,请顾卿落座。”
直闯乾元殿的时候不见他有礼数,倒是此刻专等她赐座了。
“顾卿有何要事?”赵宝琮坐直了身,做出端庄仪态来。
顾辞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放到赵宝琮面前案上,“这是灰羽卫从羌州发回的信,附有燕砺锋和祝良夕的汇报。”
赵宝琮顿时有了精神,连忙接过来。信上的漆封未解,看来顾辞并未拆开看过,她将漆封去了,从中取出两张信纸来,果然有一张是祝良夕的字迹。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心中便知羌州知州有些反常,良夕一行还算顺利。顾辞并不说话,也不催她,就这样静静地等她看罢,思考完,没有丝毫干扰。
许久,赵宝琮放下信纸,紧拧的眉头稍稍松开了点,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看来羌州还算顺利。”顾辞见她神情松了下来,不用猜也知道信里说了什么。
赵宝琮将信纸递给他。
顾辞接过,大致扫了一眼,便折好放回案上,“羌州那里有陶衍接应,陛下不必担心。陶衍是灰羽卫甲字营护卫,臣手下除了柯虔,便是他最为得力,臣已吩咐他每三天向西京传一封信,不会有耽误。”
赵宝琮笑了笑,身子向前倾了些,“那朕的批示,也要通过顾卿的灰羽卫来传达了?”
顾辞对上她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灰羽卫有自己的消息传达渠道,足够安全,也足够迅速。”
只可惜,灰羽卫是顾辞的护卫。赵宝琮心想,她下给良夕和燕十七的命令,每一条都逃不过顾辞的眼睛,只要他愿意,做任意的修改,都是手到擒来的事。
灰羽卫好用是好用,然而她信不过。
“在祝女官查案离京这段时间,臣便让柯虔留在宫中,由陛下差遣,凡是羌州来信,便让他直接交给陛下,不必再经臣的手。这段时间陛下身边无人保护,柯虔也能护卫陛下,免得宵小之辈趁虚而入。”顾辞突然间,来了这么一句。
赵宝琮先是惊讶,后是愣怔,总之是被顾辞这番话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柯虔是顾辞亲信中的亲信,最为得力的下属,顾辞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把柯虔给她用?
最重要的是,留柯虔在身边,她岂能安心?
“将柯虔留在宫中,顾卿自己用谁?”赵宝琮手指在案上一点一点,目光审慎。
顾辞失笑,“臣有武功,平常人近不得身。此外臣还可以直接调动灰羽卫,顾家护卫亦可为臣所用,让柯虔离开一段时日,问题不大。”
如此慷慨,赵宝琮虽然觉得反常,可又有些动心——
那是灰羽卫啊!整个西梁最精锐的卫队!
试问西梁历代皇帝哪个不想将顾家灰羽卫收入麾下?只可惜顾家从不松口,这支卫队纵然能为皇帝效劳,可终究是奉顾家家主为主人。赵宝琮前世便眼馋灰羽卫许久,与顾辞好说歹说,最后依然是无功而返。
这一世的顾辞竟这么轻松就开了窍,能同意把柯虔给她使唤?
只是……柯虔终究是顾辞的亲信,说是为她护卫,还是监视更为贴切。什么来信先给她看……嘴上说说罢了,就算柯虔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顾辞,能让她知道?
可是,即使不要柯虔,顾辞该监视她的人也不会撤走,灰羽卫的消息依然会给顾辞,她还白白失掉一个指挥灰羽卫的机会。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顾辞就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看着她,她必须现在作出决定。
半晌,赵宝琮抬起头来,笑得灿烂,“顾卿有心,朕甚欣慰。”
要!凭什么不要?论心眼她是玩不过顾辞的,既然左右是被算计,她还不如顺遂自己心意,痛快一点!
顾辞笑出声来,“能为陛下效力,是臣的荣幸。”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柯虔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乾元殿门口。顾辞微微侧身,向他吩咐道,“在祝女官回来之前,你来负责陛下护卫,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柯虔应道,走进殿来,手中还提着两个庞大的食盒。
“那是什么?”赵宝琮问道。
“听尚膳司说陛下中午还未用膳,便让柯虔带了些过来。”顾辞示意柯虔将食盒放到案上,“是按陛下往常口味做的,不知合不合陛下心意。”
赵宝琮原本就在为身边无人可用而苦恼,在决定留下柯虔、心中郁结解开的时候,腹中的饥馁感就一下子上来了。本来她想待顾辞走后就命人传膳,没想到顾辞竟想在了她前面。
“顾卿有心了。”她不可否认顾辞心细,这般周全,就连她身边常年服侍的宫人有时都做不到。她随口一问,“顾卿中午可用过膳?”
“未曾。”顾辞微笑答道。
赵宝琮心中一顿——那按照往常的习惯与礼数,她此时是不是应该留顾辞一同用膳?
不要吧……跟顾辞一起吃饭,她还不如不吃饭。而且顾辞吃饭又挑剔又讲排场,这食盒里的膳食虽然种类繁多琳琅满目,却也远远达不到顾辞的要求。她若要留,恐怕还委屈了他。
气氛停了一停,顾辞又若无其事接着说道,“家父命臣午后回顾府用膳,陛下若无吩咐,臣便告退了。”
赵宝琮心中松了一口气,“那顾卿快去吧,能和家人一同用膳,是难得的福气。”
这话是她无意说出,敷衍之色明显。然而顾辞听着,心中笑了的同时,又突然想到,赵宝琮已经十几年没有和她的家人一起用过膳了。
自先帝薨逝后,她从未与那些宫中的太妃、宫外的亲王以及那些皇亲国戚一同私下用过膳。反倒是前世时,她总喜欢缠着他一同吃饭喝茶,只是他觉得无聊,大多都推辞掉了。
顾辞看向赵宝琮,她命宫人打开食盒取出菜品,似乎等他一走便要大快朵颐了。
他行了一礼,便退出了乾元殿。
不知怎的,那福气二字萦绕心头,让他忍不住多想了几分。他竟一时想不出,京中还有哪个女子是像赵宝琮一样,十几年皆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这种本该团聚热闹的场合,对于赵宝琮来说,偏偏就连一个能坐在她对面的人都凑不出来。
而她现在也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撒泼打滚留他一起吃饭,终于可以独自吃饭了。
或许当初她留他时,他应该,稍微,陪陪她。
……
顾辞没有乘轿,一个人从宫中走回了顾府。
自摄政以来,他就很少回到顾府了。尽管他素来维护的都是世家门阀,亦是顾家的家主,但他也明白,他不能全然站在世家这一边,这天下不仅仅是有世家。
每次回府,总有族人闻讯而来,求他提携这个帮衬那个,虽是小事,可终究令人生厌。久而久之,他干脆久居在王府里,不怎么回来了。赵宝琮在宫中总是孤单一人,他又何尝不是?摄政王府规格豪华却寂寥冷清,他独自起居,早已习惯了孑然一身。
顾府门口的小厮原本打着瞌睡,见是他来,顿时惊醒,连忙伏身行礼,“参见王爷!”
顾辞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把门打开。
午后时分,府中人多在休息,那小厮连忙去通报顾禅和几位夫人,府中各处像是被投下了几颗惊雷,很快骚动起来。顾辞径自回了自己房间,将朝服脱下,换了一身轻便衣服,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门外有压低的说话声以及纷杂的脚步声,终是吵闹。顾辞默默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这莫非就是赵宝琮所希冀的福分?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顾辞淡淡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来人正是他的父亲顾禅。顾辞原本有些疲惫,见是顾禅,还是站起身来,“父亲来了。”
“快坐下歇着!”顾禅连忙招呼着,和蔼道,“怎么今日突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