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谈筠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她又看了看自己,胸口处是大片血花,蜿蜒而下,袖口有一些暗色的血迹混着杂草,裙摆处又是血渍又是污泥,一双绣鞋早已不知所踪,洗白的袜套上皆是尘土。
身体上的伤口虽然消失了,可这身衣服,却记录了她死前的一切痛楚与狼狈。
谈筠狠了狠心,又花了五两给自己买了一件普通衣服,片刻之间,一套天青色的女子长裙出现在她的手中。
谈筠默默地换下了身上那套血污的裙子,对着屋中那块看不清人的破碎镜子,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对着镜中的自己,谈筠告诉自己,从今天起,她要活得漂漂亮亮的,绝不让仇人有任何践踏她的机会!
——
司明钰在客栈门口等了一刻钟,才看到换了一身衣裳的谈筠从楼上移步而下。
刚刚那个狼狈得仿若女鬼的姑娘,此时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裙,身姿挺直,眼光明亮,凌乱的头发被柔顺打理,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晨光落在她秀丽的脸庞上,莹莹生辉,虽然全身上下毫无珠翠装点,但却光鲜明艳得夺目不已。
司明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如此盯着姑娘家看,太失礼了。
待谈筠走近,他才发现,她一手拿了套与她身上同色的干净衣裳,一手拿了一套血迹斑斑的青色长裙。
“会生火吗?”谈筠问司明钰。
司明钰往袖中一掏,竟拿出了个火折子。
他看了谈筠一眼,把火折子递给她,“你看看能不能用。”
谈筠接过火折子,把手中那套干净的天青色长衫递给司明钰,“你要的衣裳。”
说完,收集了客栈周围的枯树枝,用火折子点燃,一把将手中那件旧衣裳扔进了火堆。
谈筠眼中倒影着灼灼的火光,看着火焰将那件满是血污的衣裳吞噬殆尽,她才转过身,对着司明钰道,“衣裳也给了,你该去打扫了。”
司明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火堆明明灭灭,化成灰烬的衣裳随风而去,终于点了点头,“我换身衣裳就来。”
说完,就回了他刚刚醒来的房间。
不消片刻,司明钰就换好衣裳走了出来,新衣裳不如他原来那件碧色锦衣华贵鲜艳,但他依然穿出了芝兰玉树、风华绝代之感。
趁着火堆的火势未灭,司明钰把他手上那件完好无损的衣服也扔进了火堆。
谈筠一惊,“你……”
司明钰面无表情,“脏了。”
说完,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回了客栈中。
谈筠看了一眼在火中慢慢消散的衣服,只觉得,可惜了,好好的一件衣裳呢,便跟着司明钰走进了客栈。
司明钰看她跟进来了,瞥了一眼惨不忍睹的客栈,问她,“这要如何打扫?”
谈筠默了默,“先找找水源吧。”
二人在客栈的后院中找到了一口|活井,又在井边找到了一个旧败的水桶,好在水桶不漏水。
打完水后,谈筠原想自己提着水桶走,可或许是看在那件新衣裳的份上,身边的司明钰快她一步,提起了那一小桶水,神色不变地往客栈里走。
被抢先一步的谈筠怔楞地看着司明钰的背影,他身姿挺拔,玉骨天成,若非她看到的那几个不好的属性,任谁都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是这种本性。
谈筠摇了摇头,告诫自己,人不可貌相,就如她的父亲,如她的姨娘,如她的庶妹,哪一个不是人前风光霁月的模样,可背地里,各个都是狼心狗肺,阴险恶毒。
那丝微不可见的悸动在谈筠未察觉之前,便已随风消散,她跟在司明钰的身后,同他一起踏入客栈之内。
只见快她一步的司明钰此时无措地站在客栈大厅中央,听到谈筠的脚步声,他转过头,再一次问,“这要如何打扫?”
谈筠怀疑此人之前肯定身份贵重,不然怎么会连打扫的方式都不知道呢。
可等她自己环顾四周,也是一时之间,不知从何下手。
她是受过姨娘的蹉跎,可她好歹名义上还是尚书府的嫡出大小姐,谈学文那个斯文败类自然不会授人以柄,她顶多打扫过与母亲同住的那个偏僻小院,可这种程度脏破的客栈,谈筠也一时有些无措。
但她作为客栈的老板娘,怎可露怯。
谈筠指了指大厅里那张断腿的桌子,“你就先把桌子擦一擦吧。”
司明钰站着没动,“没有抹布。”
“……那你先冲个地。”
司明钰默了默,还是听话地把水桶里的水往前一洒,好家伙!刚刚还是只是灰尘多了些的地,混上清水,瞬间变得一地泥泞。
司明钰觉得自己开始犯恶心了。
刚刚他还在想,看在这姑娘有些可怜的份上,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可如今,他只觉得,这天杀的世道,众生皆苦,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至亲背弃,可怜至极,他连自己的死活都无法掌握,又哪有什么余力,去管他人死活。
当下,司明钰放下水桶,往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一站,不动了。
谈筠也被这水洒下去效果吓了一跳,又看到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司明钰,皱了皱眉,“还没打扫干净呢。”
司明钰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老板娘你另请高明吧,我不行。”
谈筠冷声道,“你可收了我一套新衣裳!”
司明钰的声音比她还冷,“那我脱下来还给你。”
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司明钰才不管谈筠瞪大的眼珠,君子礼仪本是世人对他的要求,可就算他做得再好又如何,还不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这世间已无可救药,他作甚要约束自己,继续做那端方君子,还不如随性些,反正人之归途,不过一死,他也算是黄泉河畔走过一遭的人了,对这世间也无甚留念。
谈筠见状,冷哼一声,她委曲求全了这么多年,步步退让的结果就是冷刀入骨,香消玉殒,如今她都已经是个死人了,难道还要看他人脸色行事吗?既然司明钰不行,那就换个行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