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暗灰,阴翳当空,不见星月。眼之所及,只余一片不见尽头的暗灰色,没有颜色,单调得让过境的野风也会觉得心慌。
这片天空仿佛是在阴罗地府沉睡了亘古时光,以致于每一个部分都透着生离死别的哀伤,以及举目无依的凄凉。
凤铭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地上,一边暗思这是何地,一边抬眼朝周遭看了看,顿时觉得背后发凉。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青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黑色的衣襟无风而自动,犹如盛开的黑色曼珠沙华,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风景。
一股莫名其妙的亲切感涌入凤铭的心房。她像受了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朝黑衣青年走去,就像飞蛾会不由向有光的地方扑去。可奇怪的是,她无论怎么也走不到离他更近的地方,就像手掌永远握不住流沙。
“阿铭,”青年开口说话了,声音悠远得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原谅我的自私…这么做,是成全你,也是成全我。”
凤铭愣了一下,不由得停住了脚下的步伐,屏息凝神去倾听黑衣青年的话语。
风声都沉寂了,似是想把青年的声音衬托得更加孤独凄凉。
“好好活下去,永远不要忆起。我、阿爹、阿娘会永远爱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永远守护着你,请你代替我们好好活下去…”
青年的声音里透着厚重的悲伤绝望,厚重到足以覆盖这世间所有美好喜乐。就像一只沾着黑墨的笔,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底色由五彩斑斓涂抹为浓郁黑暗,将所有颜色都同化为黑,将所有情绪都同化为悲,于是全世界都跌入了悲伤的漩涡…
“别那么煽情好嘛,害得我心情也跟着沉重了。”凤铭蹙着眉,略有些不满地说道。
“另外,从后面看你这衣服有些丑,跟一滩黑芝麻糊一样。”她丝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也不知道从正面看如何。”
话音方落,周边的环境突然发生巨变,好似画纸被猛然撕开。阴郁的灰色天空变成了浓郁诡异的紫色,灰色大地变成了一条被紫光笼罩的大河。而黑衣青年则化作烟云,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凤铭缓缓睁开眼睛,并坐了起来,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原来…刚才所见所闻,并非真实,仅仅是她昏迷时做的梦。
她微微闭眼,思考了一下她昏迷之前的事情:她正在落星台上接受着天雷的考验,却被人暗算,险些丧命。千钧一发之际,她施展了瞬移术,这才逃过了一劫。然后她便再也支持不住,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再看看四周,地表凹凸不平,碎石横布,苔藓丛生,极致荒凉,似是多年不曾有活物踏足。身旁流淌着一条宽大的河流,河水前推后进,绵延起伏,如同山丘。水面上方还笼罩着诡异的盈盈紫光,仿若亡灵在飘荡。上方则是紫色的天空,游云在辗转,云层叠加处还不时有黑色飞鸟划过,可整片天空却显得生气全无。
“我这是瞬移到了何处…”凤铭眯起眼,自语道,并抬手拭去了嘴角上的鲜血。
她缓缓站起身,欲看看周围环境。本以为起身会撕扯伤口,一定很疼,可事实却不然,她没有感受到明显的痛楚。
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想看看自己的伤势。结果…却发现了一个异常诡异的事实:她身上的伤,竟然全部都结疤了。
将将还很严重的伤口,这么快便结疤,委实是奇怪。就算是普通的刀伤剑伤,也不可能这么快便愈合,更遑论她身上的伤是天雷所为。
别说她只是仙族的一只凤凰,就算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界之神,受了那么多道天雷,没有十天半个月也甭想下床。可她的伤口却这么快便好了…
莫非有人在她昏迷之际用仙术偷偷治疗了她?就算有,这些伤也不可能这么快便恢复啊。
莫非她有金刚不坏之躯、身上所有伤都能不药而愈?好像不是,她闭关修炼时也受过不少伤,那些伤都是以正常速度愈合的,从不曾像今天这般。
真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倒也是件好事,毕竟带着那么重的伤她也是寸步难行。
身旁的大河愈发地活跃,浪涛不断涌起,堆砌成一座又一座小丘,若隐若现的剑气在小丘之间来回穿梭,忽而闪现,忽而隐藏,来无影去无踪,但仍能让人隐隐觉察到它的存在。
凤铭转首看向大河,觉得这条紫色的河好生眼熟。回忆了片刻后突然意识到,这条紫河她曾在书上见过,是大名鼎鼎的忘川河。
六界关于忘川河有个古老的传说:忘川水,天魔泪。关于天魔泪又有个神奇的传闻:天魔泪,可蚀万物。沾染者,辄化飞灰。综合这两个传言,忘川之水腐蚀性极强,能将东西腐蚀得灰都不剩。
这两个传说是真是伪,至今尚无定论。但忘川水确实有极强的腐蚀性,能腐蚀万物,这一点是已被考证了无数次的。
百闻不如一见。之前她还以为忘川河有多恐怖,今日亲眼见到,她竟然觉得这条河不但不恐怖反倒很可爱?虽然长相奇特异于别河但也算河中翘楚,当然,河不可貌相,不知这么可爱的河是否真的具有那般强烈的腐蚀性?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她竟真的在河边蹲了下来,用指尖轻轻地触了触水面。
不触不知道,一触还真吓一跳。她不但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楚,反倒觉得还挺舒服。再抬起沾了忘川水的手,放至眼前仔细观摩,只见沾了水的地方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没有腐烂更没有化灰。
凤铭黛眉微蹙,觉得眼下的情况属实是无法理解。因着在她的认知中,忘川水具有强腐蚀性并非不实的传言,而是被检验了多次的事实,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那般,是不可变更的事实。可如今,这个事实却被一秒打破。
似乎想要检验什么,她又把自己的整只手都探入了忘川水中,结果依旧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莫非书上说的都是假的?应该不会,因为不止一本书有这种说法。莫非…是她体质特殊?这倒是有可能,毕竟她可是个连心跳都没有的怪人啊。
也不知她最近是撞上了哪尊大罗金仙,竟接连遇到了这么多有违常理的事情。先是发现自己居然是个连心跳都没有的妖孽,再是稀里糊涂地被求婚,接着又无缘无故地被暗算,然后身上的伤又莫名其妙地自行愈合,现下又发觉自己竟能不受忘川水的腐蚀。这个世界还能再神奇一些么?
正困惑着,她却兀然瞧见河中央飘荡着一艘木制的小船,船上还捆着一穿着红色嫁裙的女子。女子头顶红色盖头,以致凤铭看不见她的脸。单看身形,这女子瘦削倒是瘦削,却无丝毫弱柳扶风的纤弱感,勾不起人怜香惜玉的柔情。骨架子不小,头肩比有些大,胸倒是还可以,不算太平。看这身形,这婆娘铁定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婆。凤铭无比笃定地想着。
此刻,这女子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船体与水面相接处的木料正慢慢变暗,然后化为飞灰,随风而逝。船底正一点一点变得单薄,随时有被穿透的危险。但奇异的是,女子垂在外面的指尖也触碰到了水面,却无半分异常,似乎对忘川水免疫。
见此景,凤铭认清了两个事实,其一,书中所言,确实非虚。忘川之水,确实有剧烈的腐蚀性,眼下这条船,正遭受着忘川水的腐蚀,正慢慢化为飞灰。
如此,她之所以不受忘川水的腐蚀,并非是因为水有毛病,而是她有毛病,有大毛病。
至于其二…此女子和她一样有毛病,有大毛病。
但,现在并非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救人才是要紧之事。眼看船底就要被腐蚀殆尽,新娘子即将沉入河中,她必须尽快把人救下来。
也不知这可怜女子为何会落入如斯境地。
凤铭一边纳闷着,一边向天空纵身一跃,朝木船飞去,带着血的白色衣襟随之飘摇起来,勾勒出让人心动的弧度。下方的忘川河更加活跃,浪花起伏不定,跳跃不断,似有生命一般。
没费什么功夫,她便来到了船边。她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绑住女子的绳子,打横将女子抱起,而后踏着紫色的浪花抱着美丽新娘扬长而去。一整套动作自然而流畅,仿若芙蓉出水。
片刻功夫,凤铭便带着女子在河畔安全着落。掂量了一下怀中的红衣女子,她不禁暗道这女子还真不是很轻,在同龄女子中当是算重的。不过也不怪,这女子身形高大,重些正常。
这丫头若为男儿身,摊上这种身材定是极好,定担得起玉树临风四个字。可惜她是个女娃,拥有这等身材只会让她看上去像只粗壮的母夜叉。
掂量够后,凤铭矮身将女子放在了地下,然后顺手揭了她的红盖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随之如画卷一般展现在凤铭面前。
看面相,女子约摸十五六岁,脸上仍有少许稚气,但容颜已是倾城。璞玉一般光洁白皙的皮肤犹如月光下平静的瀚海、星空下广袤的冰原,静谧却又耀眼,皓皓兮若璧坛流霁月,灿灿然如银阙动春星,令人心向往之却又望尘莫及。长眉如戟,微微蹙起,眉宇之间透露出逼人的英气。双目紧闭,长睫在光影的勾勒下根根分明,在下眼睑处投下了一排细碎的暗影。薄唇朱红,若落于雪地上的潋滟红梅。墨发如水,浓密而富有光泽,并随轻风微微晃动,仿佛兮若青云之闭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赤红嫁衣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将这张脸衬托得灿若桃李,明艳动人。衣服款式并不复杂,既无金丝银线,亦无琉璃珠宝,既无精致刺绣,亦无复杂裁剪,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高贵。头顶的头饰也是异常简单,但戴在她头上却尽显贵气。
凡间有句话,叫做人靠衣装。但看见这丫头,凤铭却觉得明明是衣靠人装。
“这张脸生得倒是还凑活,可惜身材太魁梧,不是我喜欢的那一款。”凤铭垂眸观察着昏迷的女子,然后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说着,她伸出手,覆上了女子的脉搏,欲探知女子的身体状况。
“居然是个凡人,一介凡人居然还乘着船在忘川河上晃荡。”凤铭微微摇头,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