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大亮,可百鸟朝凤殿的大门依旧紧紧闭着。
殿内只有两人尔,一个是凤奕,一个是明霏,此刻两人正一边对弈,一边畅谈。
两人刚开始交谈时,气氛还很是紧张,可越谈气氛越松,现在的氛围已经松得不成方圆了。
虽然两人谈了一夜之久,但所涉及的话题却并不多。凤奕一直在以“我女儿为什么会被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为中心,向明霏兴师问罪;明霏则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打听圣主的事情。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问得并不直接,而凤奕也没有说实话的习惯,一直回答得含糊其辞。谈了半天,明霏既没确定历代圣主是死去了还是归隐了,也没弄清凤奕是否知道圣主退位后便会死去。而凤奕也没从明霏的话中获得“圣主可能退位后便死了”的重要信息。
棋局结束后,两人愉快地决定结束此次谈话。凤奕站起了身,一拂广袖,散去了大殿外的结界。然而,结界这边散去,门这边敞开,那边便有仙侍慌慌张张地来报:“报!凤曦殿下带着碧心石离开仙族了!”
凤奕一听傻了眼。他不过就是下了一盘棋,怎么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完了完了,这个乖一点的女儿也学坏了,现在两个女儿都是坏孩子了…
当凤奕还在为凤曦之举痛心的时候,凤曦已在人界安宁镇主街街口处站了有一会了。她看了看怀中的宝石,想了想自己不久前那些无法无天的举动,心底微微发毛。
不久前,为了获得碧心石,她真的是做了一些…她从未做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碧心石附近设了层层封印。凤曦自知凭她点少得可怜的修为,要想自己破除结界定是不可能,所以她只能借他人之手来行事。于是,她便以凤奕的名义,召集了凤族几位高手,带他们去了藏宝之地,命他们破了那些结界。结界一破,她便抱着石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路上遇到仙侍时,她还强装淡定地解释:“是父帝需要碧心石。我取它乃是奉他之命。”
假传御旨、盗取灵石…这一次她可真是为了凤铭豁出去了。
她正慌乱着,一个好听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美人,在这等谁呢?”
凤曦转过身,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绝美的翠衣男子,一个…恰好长在她审美上的男子。
四周的光线太过柔和,将男子的轮廓映衬得如梦如幻、美轮美奂。那一刹,行人流窜的街道似乎幻化成了夭夭桃林,索然无味的空气似乎染上了淡淡的花香;周围所有朴实无华的建筑都被镀上了一层无与伦比的光晕,成了这世间最绚丽的风景。
这一刻,她顿生了两个认知:一是,原来一眼万年并非无稽之谈;二是,原来她偏爱这一款。
只是,有些梦看似是桃花梦其实是噩梦,有些运看似是桃花运其实是霉运。当她还不可自拔地沉浸在翠衣男子的盛世美颜的时候,男人已以箭为棍,对着她的额头狠狠敲了一下。毫无防备的凤曦就这么被打晕了。
那只被当成棍子用的箭,是凤曦昨日射寒鸦时用的箭。
……
墨离怔怔地看着地上死尸一样的人,清冷的脸上突然现出一缕无措与慌乱,眼底常年不散的疏离感头一次散了近半,压抑、诧异、惶恐等复杂情绪如涓涓细流,从眼眸最深处缓缓流出,浮现在眼波流转处。
心猛地向下一沉,跌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漩涡,继而被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淹没。
这是…被人害了么?他步伐僵硬地向她走去,清浅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房间里,犹如烟灰撒在黄土里。
短短几步路,却一步如重城,他却寸步难行,费了莫大的力气才走到了她身边。在她跟前立定了片刻,他才颤抖着手摸了摸她的颈部大动脉…
已经没有脉搏了。
他一时间被千万种情绪吞没。
很难过?谈不上。他与她相识不过短短几日,无甚深刻感情,自然也不会有多难过。不难过?当然不。到底她对他恩重如山,他虽表面待她冷淡,但心里却很感激她,希望她…能一直安好。
很惶恐?不至于。他命运多舛,历尽人世间坎坷,再不会轻易乱了心。不惶恐?也不是。他到底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对于这般血腥的场景,焉能泰然处之。
心中涌着太多情绪,偏生每一种情绪都不咸不淡。可就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情绪,却汇成了瀚海,让他几近溺亡…
此时此刻他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只是神色呆滞地看着地上的血人,眼底一片荒芜,恰如鸿蒙未开时的世界。过了良久,他缓缓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对着她微微弯下了腰,郑重地行了三个合十礼。
“对不起,来不及报答救命之恩了…”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在散成乱麻的心绪中勉强找回了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我一定会,为你报仇。”他目色呆滞地自语着,同时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报仇?何以报?她并非凡人,想来害她的人也不会是凡人,说不定还是个道行颇深的老妖怪。而他只是个凡人,有什么能力去给她报仇。
更何况,如何报?凶手是谁,他不知道。甚至,她到底是什么物种,他也不知道,一切根本毫无头绪。
靠自己给她报仇他连入手处都找不到;靠官府给她报仇更是天方夜谭。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人间当官的管天管地也只能管人间,管不了神仙鬼怪。说到底,人界永远是六界中最弱小的存在,想要干涉别界事务简直难如登天。
她不属于人界,身上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像天上的星星那般神秘莫测。因为他对她一无所知,所以在她遇害后,他连善后都无从入手。
或许,让她找个合适的地方永眠…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吧。
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把她安置在那,让她有个舒坦一点的归处。以后每年清明节,他来她坟前给她烧一些纸钱,偶尔叙一叙话…这样,或许也是一种善后吧,苍白无力,却是他唯一有能力做到的。
正好…客栈后面,就有一方这样的地点。山清水秀又毗邻热闹的城镇,可观山上草长莺飞,亦可看凡间红尘飘扬,当是个不错的安身之所。她也许会喜欢吧。
他缓缓将她抱了起来,慢慢向外走去。
抱起她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她轻得不像话,根本不是正常男子的体重。一时间他心里五味陈杂,竟有些心疼。
明明富得流油,拥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子,却还将自己弄得这般轻,简直是白白糟蹋了那些银子。虽然…她的生财之路离经叛道,银子全是信手变的。
他颇有些叹惋地摇了摇头,抱着她继续向前走。一路上,有不少人向他俩投去了或诧异或惶恐的眼神,毕竟他正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难免惊到路人。但他并没太在意那些目光,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
仿佛走了一个世纪,他才来到客栈后面的那方矮山。观摩了一番后,他在山腰处寻了个合适的地方,准备将凤铭下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刨出一个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坑里后,他开始往她身上放土。随着土一分一分地变厚,他更是感慨良多,再生龙活虎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到头来也会被这个世界抛弃,进而遗忘。被厚厚的泥土掩埋,再被时间的洪流腐蚀成灰烬,与天地融为一体,再无存在过的痕迹;到头来也会被彻底囚禁在另一个没有温度没有颜色世界里,与这姹紫嫣红的大千世界再无关系,看不见日升月落,看不到百花争妍,只能在无尽的黑暗终纵享孤独…
思及此,他更为她不好受,连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然而,他将将用土埋了她的脸,土下却突然传来一个诡异的声音:
“哪个混蛋,竟要埋了我,不知道缺氧会让皮肤老化么。信不信我回头就把你埋进十八层地狱里,让你哭爹喊娘。”话虽有些张狂,可语气却是孱弱飘散的,如一抔细沙,风吹即可散。
是凤铭的声音。
墨离顿时目瞪口呆,墨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是闹哪样啊,是闹鬼了吗?他不久前已经确定,她没脉搏了。可现下这没了脉搏的人怎么突然活过来了?莫非她们妖魔鬼怪体质特殊,没脉搏并不意味着死亡?这还真是奇怪。
还未待他缓过神来,凤铭已气咻咻地从土堆里坐了起来。此刻,她身上全是土渍,整个人被染得枯黄。更让她气恼的是,她七窍都已被沙土入侵,现在她感觉很不好,仿佛自己被一团脏兮兮的泥土给吃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瞥了眼呆愣在一旁的墨离,而后轻咳了几声,道:“哦,原来是你干的好事啊,不错很棒。所以…你是想把我活埋了后继承我的银子吗?”语气依旧是微弱的,因为她失血过多,有些虚弱。
“你…怎么活过来了。”墨离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凤铭闻言,面上露出了诧异之色。对哦,她怎么活过来了?她不是中了无药可解的剧毒么?莫非…阎王爷也惧怕她的实力,本着惹不起但躲得起的原则,便一脚把她从阎王府踹回了人世间?
咳咳,她开玩笑的。莫非…奇迹再一次发生在了她身上?她身上的毒自行化解了?就像上次她的伤全部不药而愈一样。
不过,这一次她的伤可没有不药而愈,那些伤口尤在,只是身上的毒不药而解罢了。
最近,她身上发生了太多难以解释的事情。一开始,她还道自己是撞上了哪尊大佛,现在倒也慢慢习以为常了。
说不定,不是她不慎撞上了哪尊大佛,而是她自个便是大佛本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