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放我出去…求求你,放了他们…”
女声凄厉而沙哑,仿佛声道被扯破了似的。绝望与悲伤虽无形无影却无穷无尽且无处不在,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彻底淹没。
凤铭心底一紧,竟觉得这声音比周遭堆积成山的尸骨更令人绝望。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听过。
下意识地垂眸看向铜炉,只见炉身上黑影颤动,血雾缭绕,犹如一头正在沉睡的凶兽。
还未多加思考,那女声再一度从炉中传来:“他们都是我们的族人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们!他们被吸光精气后会死的啊!!会死的啊…”语气更加绝望,似能将世间所有旖旎风光都颠覆为毫无生气的死灰。
凤铭看了看周围干巴巴的尸骸,颇有些怅然地想,这些人大概便是炉中女孩口中的“族人”吧。她大抵还不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她的族人已经被害了。
“放了他们…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绝望、凄楚、无助、哀求…那声音可以说是容纳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
就在这时,暗沉沉的密室突而划过一道黑光,与此同时一个身着黑色坠地斗篷的面具人出现在了铜炉正前方,房间里的气压顷刻间便沉了下去。
“就是为了救我们的族人,我才会这么做。”面具人开口说道,声音沉寂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你炼化了他们后将实力大增,进而成为这世间最为强大的存在,连神界之神都会是你的手下败将。届时敌方再强,敌军再多,对你都构不成威胁。至于那些被炼化了的族人…为了大局而死,是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
凤铭微微蹙起眉头,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只是她不知事情发生的背景、过程、细节,也不好进一步去判断。
“别杀他们…求求你。你怎么折磨我都可以,只是别伤害他们…”没有多说什么,炉中的女孩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语气里的无助与绝望如滔滔洪水,铺天盖地,泛滥成灾,仿佛末日之灾即将到来。
“求求你别这样…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我的朋友亲人啊,你怎么可以逼我把他们炼化…你叫我如何自处、如何苟活…”声线颤抖得就像风雨中孤苦无依的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浪掀翻、被风吹走。沉重到不可承受的悲哀凄楚蕴于其中,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压塌陷了。
那一刻她卑微得就像谁都可以践踏的蝼蚁,只可惜她的卑微不过是什么用也没有的废品。
没有人会把一只蝼蚁的卑微放在眼里。
“你是我族的公主,当以大局为重。而今的局势有多严峻你不是不知,要想扭转局面,必须做些牺牲。要么他们死,要么我魔族亡。”面具人不为所动,声音没有一丝一毫温度。
凤铭听罢,心头一震。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我族的公主”,什么“要么我魔族亡”,她现在看的到底是谁的记忆,莫非是…魔族末代公主,铭天?
可那位的残魂不是应该在九幽炼狱里么。就算不在炼狱里也不会在神界的落灵池里啊,毕竟落灵池中蓄着的都是神的魂魄。这太奇怪了。
她正纳罕着,面具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也知道,这些平民并没多大能力,在战场上根本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但若能把他们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就能打造出一个所向无敌、以一抵万的战士。到时候,别说一个仙族,就算十个仙族也不足为惧。”
“如此,你不仅是魔族最尊贵的公主,以后还会是让魔族转危为安的英雄,更会是踏遍六界也寻不到对手的强者,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听话,别再做那些无谓的挣扎了,没有用的。告诉你,这些人的精气已经被我提取完了,他们已经死了。别急,过一会儿,我便会把我提到的精气输送给你,你就在这铜炉里静静等待着你该有的命数吧。”
他用平静得让人发指的语气说着令人心惊的话,一句句犹如鬼音。
周围的空气有一刹的死寂。
“他们死了?!你怎么敢!谁允许你这么做的!我出去之后饶不了你!”那句“他们已经死了”掐灭了女孩最后的希望,她不再卑微,悲愤地质问道,语气中的愤恨、哀伤、痛苦似能灭天绝地。
她的语气深刻地向外界传达了这么一个讯息:她若是能从铜炉中出去,一定会让那面具人死无全尸万劫不复。
同时,铜炉壁内传来一阵迅猛的敲打声,一声声犹若闷雷,听得人心惊肉跳。面具人见状,轻笑了两声,然后用讥讽的语气说道:“别干蠢事了我亲爱的公主,你真以为你能从这炉子里出去吗。安生待着吧,节省一点力气,以免炼化的时候被疼晕过去。”
言罢,他化作了一道黑色的耀光,消失在了原地。
“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女孩悲愤地重复着无用的话语,声音愈发地沙哑,发音愈发地模糊。
“我不想成为什么天地间最强的存在,我只想守护好脚下的土地、身后的子民…”
凤铭心里莫名有些难受。她共情能力并不是太好,但这次却意外地和铜炉中的女孩产生了共情。她的悲伤、无助、愤恨,她竟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仿佛她并非局外人而是故事里的人。
但难受的同时,她亦很震惊。在她的印象里,天魔铭天一直是个十恶不赦丧心病狂的大魔头,可现在看来…她好像并不是太坏?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好?凤铭百感交集地摇了摇头,暗道真正的大魔头只怕根本不是什么天魔,而是那个不明身份的面具人。
不过,事情仍有许多可疑之处。首先,那位面具人为何不自己把那些人炼化、而非要让铭天去炼化他们?明明自己有机会成为世上最强悍之人,却将此机会拱手让于他人,这岂不怪哉?再者,他那样对她,就不怕她变强之后一剑斩了他么?莫非…他有办法控制她的行为?
解释不通的地方太多,她无法确定方才所见所闻就是真实的。
这时,铜炉底部突然燃起了熊熊紫色烈焰,火焰蔓延速度极快,很快便将这个铜炉都包裹住了。排列整齐的古老符文在烈火之中现出了形,忽明忽灭忽隐忽现,如眨着眼的幽魂。空灵诡异的吟唱声自天花板传来,听得人头痛欲裂。来路不明的阴风充斥了整个空间,犹如一只无形的鬼手。
“不要…不要!我不要炼化他们!放我出去!”铜炉里传来女孩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以及敲打炉壁的“砰砰”声。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渐渐地,呐喊声破碎成了苍凉的呢喃声。
火越烧越旺。须臾,整个密室便被紫色的火海给吞没了,最后连那直击人心门的呢喃声与敲打声也被淹没了。
凤铭怔怔地看着视野内那片无垠的火海,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真的是铭天的某段记忆么?如果真的是,那她多多少少有些凄惨。
如果真的是,那她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练就旁人几十万年也修不成的天魔之力,大抵就是因为这个吧——她根本就不是用正常方法修炼的,而是靠吞噬其他人的精气强行提升了修为。当然,一切并非她本意。
失个神的功夫,眼前那片紫色的火海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接着,一个清冷却好听的男声从无穷远处传来:
“凤铭,别怕。”
眼前一晃,黑暗退散,周围不再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景象,而是茶几、木椅、屏风、窗子,以及窗外的茫茫雪景。她不再是泡在水中,而是好端端地坐在毛毡毯上。抬眼向前,离她近在咫尺地地方正端坐着一身着白衣的青年。
长眉似剑,寒眸若星,冰肌玉骨,绝代风华。此人是云澜无疑。
此刻他正在给她输送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