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退下,房中只剩谢云闲和崔灵景二人时,谢云闲才隐隐感觉到不对。
她和崔灵景已结发为夫妻,在旁人眼里琴瑟和鸣,自然是要住一间房的。可实际上,谢云闲心里从未把崔灵景当夫君,崔灵景想必也是如此。他嘴上虽多有调侃,但并未有任何逾矩举止。两人被一道指令牵在一起,绑在一张床上,心意却从未相通。
可是,谢云闲此时突然发现,她似乎已经习惯跟崔灵景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直至此时,他们又要睡在一起了,都不觉得有何不对。
——她以为他们只是表面夫妻,心里却不知不觉习惯了“四夫人”这个角色。
谢云闲心思打转,好在崔灵景很自然,并没有她想得这么多,让她少了点尴尬。
上回气氛正好,两人心疲力竭,便没有计较那么多,相拥而眠——但也只是那一次。
那次之后,虽少了两个枕头相隔,但两人还是自己睡自己的,互不相扰。
谢云闲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刻,她和崔灵景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变得有些微妙,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戳破。
那日她枕着崔灵景的肩膀睡了一路,迷迷瞪瞪醒来,瞬间脊背挺直,不敢动弹。
定了一会,她才偷眯着去瞄了一眼崔灵景,发现他也睡着了。
崔灵景眼睫长而密,唇薄而红,面容平静安宁,令人油然而生安心的感觉。
当时的谢云闲不由得想:就占他一回便宜吧!
于是她靠着他的肩,又小憩了一会。
崔灵景见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问:“不睡吗?”
谢云闲丢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走了过去,答得牛头不对马嘴:“确实有些困了。”
“早点休息,明日我们出去走走。”
听到这个,什么微妙不微妙的,都被谢云闲抛之脑后了,她高兴道:“好啊!”
于是两人睡下,一夜未言。
……
“姐姐,我们去那边看看。”
“霄儿,你慢点。”
“姐姐,你快看,那卖糖葫芦的人又来了!哎,还有那鲇鱼纸鸢——是不是长得有点像关秉良呀?”双髻少女铃铛响般笑了起来,“不是说去放纸鸢吗?我们买一个吧!”
“好好好,都买。但你如何带回去?万一被阿爹发现了,不就知道我们溜出来了?”
“买了再说!我去买,那边人多,姐姐在这里等我吧?”
“好,你可得小心点。”
花髻少女蹦跶着窜进川流不息的人群,如同一只飞舞的小雀。另一个少女则在原地等她,婷亭如玉,安静怡人。
眼前一幕美好如画卷,明知是梦,谢云闲还是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少女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抓着纸鸢,兴高采烈地往回走,远远却望见等在原地的姐姐被人团团围住。
为首男子将手伸向谢微芳,“你长得可真好看,姑娘芳龄几何?”
谢微芳戒备地瞪着他,躲开他的手,“崔公子请自重。”
“你认得我?”那位崔公子露出惊喜神色,又问:“我怎么没见过你这样的美人?你叫什么名儿?家在何处?”
谢微芳不接话,“小女出自寻常人家,公子身份高贵,不必知道这贫贱之名。舍妹还在等我,小女先走一步了。”
与此同时,谢云闲不管不顾冲上前,一把推开那人,用力过大,连糖葫芦都掉落在地,滚了一地沙。
“姐姐!我们走。”空了的手牵起谢微芳,将她拉走。
庆幸那人并未阻拦,只是远远地望着她们离开。
“二姑娘您回来了!”
“出事了,二姑娘!”
“二姑娘……大姑娘她……”
画面一转,谢云闲觉得天翻地覆,一阵眩晕感袭来。
谢微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姐姐!”谢云闲猛地睁眼,从梦中惊醒。
她惊魂未定地坐了起来,呼吸急促。
这是谢微芳离开后,七年来谢云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梦见她。
头疼袭来,谢云闲捂住脑袋。
崔灵景被她的动静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被谢云闲躲开。
崔灵景声轻如云,掠过她心头,“怎么了?”
谢云闲平复了一会心情,回头看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出去走走,你睡吧。”
崔灵景嘴唇翕动,欲要开口,却被谢云闲拦下,“我一个人就行。”
说着,谢云闲起身,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月落中庭,天风无雨。四周寂静,谢云闲孤身一人,也不知去何处。
正愣神,忽闻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谢云闲戒备心起,蓦然回头。
只见暗处悠悠走出一个青衣女子,步伐慢而轻浮,正朝她走来。她飘然的目光却未落到谢云闲身上,而是望向天角那抹轻淡的月亮。
“姑娘,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谢云闲听见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