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一共五个姑娘,都不同母,除大姑娘徐望月外,另四个都是庶出,平时没少为一些针头线脑的事拌嘴闹矛盾,但此时却是有志一同地生出了些兔死狐悲的伤感。
今日是二姑娘,明日就可能是三姑娘四姑娘。
应当支撑门庭的男人们不争气,困于深宅的女人们就朝不保夕。
妹妹们都没空手来,或是钗环绣品,或是笔墨书画,算是送给徐莹月添妆的,只是气氛上实在没有一点喜气,每一个都是带着一片愁云来,又顶着一片惨雾去了。
婚期一日比一□□近。
徐大姑娘安安稳稳地病着,徐二姑娘处忙乱无比。
方家祖籍在南直隶下属江北淮安府,徐莹月就要去往那里完婚,一去这么远,怎么预备好像都不够,尤其时间本来又这么紧。
临行前一晚,徐大太太第二次把徐莹月叫了过去,嘱咐了她一些话。
中心思想是:务必听话,老实,好好到方家去,去了就不要回来,死缠烂打也要赖在那里,如果无论如何赖不下来,那就死在那里,以全清白。
徐莹月的生母是从外面买来的丫头,早早病逝,徐莹月无人护佑,在府里像个影子般长到了这么大,谁都能踩她一脚,养出了她兔子一般的胆子,听着徐大太太这样的话,她也只懂得说:“是,我——”
她埋下了头去,声音低低地道,“我是方家的媳妇了,我不会回来的。”
徐大太太满意极了,头一遭觉得庶女也有看着顺眼的时候,挥挥手,很大方地叫她早点回去休息,免得明早起不来赶路。
徐莹月站起来走了,很老实地回去了自己的院子里。
丫头金铃迎上来,目光中含着窥视:“姑娘回来了,我叫人打水来,姑娘洗了就安歇吧?”
徐莹月点一点头,顺从地沐浴入睡。
金铃悄悄瞥了眼她,见她丝被掩到下巴,双目安稳闭着,就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出去,往正院去。
“……睡了,什么也没说,也没哭。”金铃躬着身,向徐大太太禀报着。
她原就是正院里的丫头,打从代嫁的信定下后,才以帮忙徐莹月收整嫁妆的名义拨了过去,这其中到底几分是帮忙,又几分是看管,就各人肚中有数了。
徐大太太放心又略觉怪异地点了点头,向立在一旁的陈嬷嬷道:“这丫头怎么像根棒槌似的?针戳上去都不知道叫一声痛。”
陈嬷嬷笑道:“二姑娘能叫什么?她打小就是这么个性子,五少爷那么点大的人,都能把她欺负哭了。只要她不坏了我们大姑娘的事,别的太太很不必为她费心。”
这一说,徐大太太就点了头:“不错,等那丫头走了,望月这里也要抓紧了。”
这对主仆因为太不把徐莹月放在眼里,都选择性忽略了一个问题——既然徐莹月被八岁大的弟弟都能欺负哭,现在她遇上的事更为严重,几乎没有活路,又怎会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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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莹月其实不是不想哭。
她实在哭不出来。
从知道要代嫁起,她每时每刻都忍不住想笑,又怎么哭得出来。
静夜里,她睁着眼,听着窗外春风拂过枝叶的轻微簌簌声,听了一阵,忽然翻身趴伏到枕头上。
不这样,她恐怕压服不住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惊醒外间罗汉床上守夜的丫头。
明天,她就要出嫁了。
嫁去方家,嫁给——方寒霄。
单是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跳就又快了两拍,脸热,唇角还禁不住地要往上飞。
她把丝被裹过头顶,整个人都藏到了里面,只着中衣的身子蜷缩起来,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掌心按到心脏上,试图让心跳缓和一些。
但是没用。
她从来不敢同任何人吐口的隐秘念想,从前偷偷想一想都觉得自己很不要脸的越轨念想,居然,有成真的一天。
她曾无数次痛责自己,不应该对方寒霄有非分之想,不能那么不要脸,可是再怎么自责都没有用,她就是管不住自己,就是要想。
想那一面之缘,想他锋锐的剑眉,勾起的嘴角,微哑的声音,想那个不可能。
想的时候,她就自我安慰,她就想一想,什么也不做,她也没有本事做,就是想一想还不行么,谁也不会知道——然后想完了就后悔。
她想自己在做什么梦啊,成日惦记长姐的未婚夫,她简直是个毫无廉耻的姑娘。
她陷在这种煎熬里,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说,甜蜜是自己的,痛苦也是自己的,足足三年。
嫡母把她找去通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只是疑心自己陷在幻梦里,唯恐要醒过来。
徐大太太说什么她都没有意见,嫁妆什么的,她完全不多置语,只怕徐夫人嫌她不听话,不叫她去代嫁了。
……这个想法也很不要脸。
所以她羞耻得连对着徐怀月都说不出来。
不过,她说了徐怀月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认为她在安慰她。
毕竟这么尴尬地代嫁过去,谁会认为是一桩好亲事呢,只有——只有她。
方家怎么对她她都不怕,她要嫁给方寒霄了呀,一想到这一点,她就从一颗怂胆里挣出了无穷勇气。
徐莹月咬着唇,在一片黑暗里打定了主意,无论方家怎么嫌弃她,她都不会回来的,她就是要赖在方家。
她想着捂了脸,反正……她也不是第一天没廉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