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倒不算全然的倒打一耙,方寒霄真脱身要走,不是他们拦得住的,正因为方寒霄本人不甚着急,他们才能把他扣着闹腾。
甘子运点头赞同:“方小爷在这上面是有点瓜兮兮的——不过他要是不这样,也没趣了不是,哈哈!”
少年们顿时又笑成一团,各自落座重新抓紧这难得可以随意的时光喝起酒来,又约定好了,明日一早要来贺一贺方寒霄——嗯,顺道把他再大大地取笑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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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寒霄酒量不错,虽被少年们揪住灌了不少时候,再度踏进新房的时候,神智还十分清醒。
已是亥初时分,不少客人们已告辞走了,新房位于后院,残存的喧嚣不大传得到这里来,隐隐地,只听见前院搭的戏台上的悠扬琵琶声,倒愈显出新房这处的幽静来。
方寒霄乍踏进来,还有些不太适应,脚步迟疑地顿了顿,方继续往里走。
此时喜娘们也都各自出去了,房里只有莹月和两个丫头,并方太太从自己身边派来的两个丫头,雪燕和灵鹊。
方寒霄一眼见到自家丫头,就问她:“有水没有?我洗把脸。”
雪燕忙道:“有,少爷稍等。”
她很快出去,从隔壁耳房端了半盆温水来。
灵鹊要给他递帕子,方寒霄没接,直接把脸闷到盆里,呼噜呼噜洗了一通,方抬起来甩甩头,接过帕子来糊脸上擦了一把。
灵鹊问道:“少爷,现在沐浴吗?热水也都是现成的。”
方寒霄点了头,正要说“好”,却听见从床铺那边传来一个蚊呐般的声音:“方公子,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方寒霄怔了下,幸亏他耳力好,不然都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
他有点稀奇地转头去打量坐在床榻正中的少女,她头垂得低低的,他看不见她的脸,只从她两个怯怯并在一起的脚尖上看出来,她还是那副随时能吓得蹦起来的兔子模样,但居然有勇气主动开口跟他搭话。
依着甘子运的不靠谱评价,方寒霄也许的确在某些事上“瓜兮兮”了些,但他在一般事物上还是很敏锐的,就挑了眉,道:“要密谈?”
算吧?莹月不确定有没有瞒着别人的必要,这件事早晚都是要闹出来的,但她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
于是丫头们依次出去了,雪燕跟灵鹊是茫然,玉簪石楠满心忧虑恐惧,但也不知能怎么办,两个很担心地望了莹月一眼,只能离开。
方寒霄自己拖了张椅子到离着床铺四五步的距离,侧坐下,长腿铺伸出去,手臂放在椅背上垫着下巴,微微歪头——他神智是清醒,但闹到现在,多少有些头晕,道:“说吧。”
莹月大着胆子看了他一眼,这其实是进方家以来,她看他的第一眼。
锋锐的剑眉,狭长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是她的美梦。
可惜这梦很快就要醒了。
他现在的眼神随意又柔软,透着不设防,可是也只有现在了,很快,她痴想三年的面庞上将只剩下对她的厌恶,排斥,以及——
不用“以及”了,单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好像被谁攥了一把似的,尖锐地痛起来。
方寒霄跟她对视片刻:“——你哭什么啊?”
他费解极了,他不觉得女人有意思,可少女们对他有意思的不少,还从来没有哪个叫他看一眼就看哭了的。
他皱起眉来:“你有心上人了?不想嫁给我?”
莹月呜呜摇头,她梦里都想嫁给他,可是,有这份福气的不是她。
方寒霄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其实有点心塞,他还没叫姑娘嫌弃过呢,要是偏偏娶进家门的妻子居然看不上他,这实在很难叫人想得开。
“那你哭什么?想家?”他换了个姿势,这一句就问得轻松多了,还着意打量了一下她眼泪汪汪又努力憋着的表情,嫩生生的小可怜模样,跟他娘想象里颐指气使的大小姐差远了。
嗯,真可怜,脸都憋红了——
莹月完全不知道他的想头,这是她生来的毛病,憋不住泪,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在这时候哭,但情绪一激动,泪珠儿就不听使唤。
她把自己憋得要倒过气去了,方憋出了一句绝望的整话来:“我……不是徐望月。”
她多希望这梦能久一点,可是她不敢拖,她怕一拖下去,她就舍不得醒过来了。
——而她终究是要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