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开门。
明明知道外边看不见自己,她还是瞬间闪到一边,对响了一声的门铃,以及站在门外的人毫不理会。
假装家里没人。
沙发上的手机响了,也只是短暂的一声,之后整个客厅再一次陷入寂静,唯有强有力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昭示着竺青此刻心乱如麻。
她慢吞吞地坐回沙发上,知道是谁发的消息,也知道会是怎样的内容,静坐了半分钟,她还是打开手机。
果然。
竺淮发来了条消息,言简意赅,仅有两个字。
【开门。】
又是这样不容拒绝的口气,让她想到争吵的那天。
……
打从竺青上幼儿园记事起,被问最多的就是:“为什么和妈妈姓?”
——因为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和哥哥跟着母亲生活。
母亲是梵沂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的主任,院长是她外公,就连小姨也是医生。她童年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医院里,乖乖等着他们下班。
至于父亲,她见过的。
只不过是小时候,她和沈竺砚某次顽皮打开了电视机柜的抽屉,从相册簿里翻到了一张没有夹在隔页纸里的照片。
上面除了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个男人。
竺淮说,这个人就是父亲。
让她看清楚这个人渣的长相,以后要避开,不要理他。
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多余的那部分撕掉,撕碎,扔进垃圾桶里。
那是竺青第一次见到水弄溪,还是从照片上看见的。
那时候的记忆太久远了,只能模糊地想起有这么个事,也有这么一张被撕掉的照片,就是没记住那张面孔。唯独记住了他下巴那颗很明显的痣。
记得最清楚的是,竺淮当时的表情不好看,可以称得上一句吓人,态度也是冷冰冰的,把她和沈竺砚吓了一跳。
当时的沈竺砚还被吓哭了。
就是那个时候,她知道了哥哥是讨厌父亲的,或许用憎恶来形容更为贴切。
或许是因为太小的时候就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竺淮作为哥哥,处处让着自己。一向是有什么东西都会想着她,优先考虑她。
是以,竺青一直很懂事也很听他的话。
母亲和哥哥都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她从小就善用换位思考,对很多事情都很包容。以至于,保镖的出现让她觉得很难以置信,最后还是沉默着接受了。
她很清楚保镖的出现,归根究底的导火索是水弄溪。
有关于父亲的一切像是禁忌,但凡涉及到他的话题,竺淮必不能容忍,甚至极度恶嫌。
理解归理解,但忍耐总是有限的,竺青有必要和竺淮提议一下。
经济独立之后,她和竺淮都搬了出去,只是偶尔在休息日会回家,有时候沈竺砚也会过来凑热闹。
于是在今天,像往常的休息日一样,竺青趁着竺淮在家休息的时间和他商量:“哥,能不能别让周一跟着我了。”
周一是保镖的名字。
沙发上坐着的竺淮抬起头,把目光从投影仪上移开,看向竺青:“业务能力不行?那再换一个。”
竺青见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明白是自己没说清楚,再次重申:“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觉得没必要再让周一继续跟着我,可以辞退了。”
聘请周一已经有一个多月时间,这期间她没再见过水弄溪一次,已经没有必要再让保镖跟着自己。
更何况她又不是什么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周一在自己身边,仅仅是为了不让水弄溪和自己接触,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
可惜她的话没有得到竺淮的回应。
投影仪上正在放的电影是国外的一部喜剧片,现在正放到搞笑的部分。以前她和程栀子去影院看过,程栀子笑点很低,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竺淮一向不苟言笑,看上去挺严肃的一个人,其实笑点低,也很喜欢看一些喜剧电影。虽然不会笑地太过放肆,但是面部表情会柔和很多。
可是他没有笑,反而异常沉默,唇线绷得很直。
竺青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了,偏又不死心,非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她喊:“哥。”
竺淮的视线重新转到投影仪上,言简意赅:“不行。”
他的声线本就偏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说出这两个字,更显得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竺青不泄气,双手放到膝盖上,温声开口:“哥,我在和你商量。”
“我说了,”竺淮连头都没转,视线依旧放在电影上,语气加重:“不行。”
两个人的性子都比较沉稳,没有吵过架,像今天这样僵持不下是头一回。竺青敛了眸子,坐姿端正,一反常态地执拗起来,反问:“为什么不行?”
竺淮并不回答,然后开始沉默,客厅里只剩下电影里主角们的声音。
打破沉默的是门铃声,竺青知道是沈竺砚来了。
她本来就担心搞不定这件事,所以提前和沈竺砚说好,让他在这个时候过来。
时间点卡得刚刚好,在她和竺淮僵持不下的时候。
竺淮去开门,什么也没说,连招呼也没打,重新回了客厅。
“什么表情啊,不欢迎?”沈竺砚来到这里跟自己家一样,早就习惯了竺淮的态度,自顾自地换好鞋,朝竺青眨眨眼。
他像是没发觉这兄妹俩之间的气氛紧张,去厨房冰箱里拿了瓶冰可乐,坐到竺淮身边才开拉环,看了眼电影情节,开始活跃气氛:“这个你才看啊,我都三刷了。”
没人理他。
沈竺砚摸了摸鼻子,连着喝了大半罐可乐,又继续说:“你怎么不笑,在家还这样,这电影多搞笑啊。”
他侧着身子看了眼沙发那头的竺青,和她互动:“是吧,青青。”
竺青点头,很配合:“是的。”
电影情节又到了搞笑的部分,已经看了三遍的沈竺砚还是笑出了声,边笑边把喝完的易拉罐捏地嘎吱响,还要用手肘碰碰旁边的竺淮:“你怎么哈哈哈,不笑啊哈哈哈。”
竺淮终于忍无可忍,从他手里夺过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随手指了个房间,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沈竺砚,命令道:“进去。”
沈竺砚登时不说话了,乖乖地在沙发上坐好。
竺青顺着竺淮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是卫生间。
她默默地移开目光,继续端坐着。
这下又多了个沉默的人,竺青有些思绪不宁,电影也进入了尾声。
本以为还要这样僵持下去,结果竺淮说话了,语气很淡:“没有为什么。抛妻弃子的畜生不值得成为话题。”
竺青平静地陈述事实:“可是我不需要保镖。于我而言,父亲也只是陌生人,这些年没联系过,以后也不会有往来。”
“父亲?”竺淮像是听到了笑话,嗤笑一声,“他在离婚的时候,想的都是怎么争夺儿子的抚养权,旁的只字未提!”
“哥。”竺青站了起来,她不在乎水弄溪曾经做过的事情,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也完全不在意:“你和妈妈才是我重要的人,他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也不在乎。”
沈竺砚赶紧打圆场,看着竺淮略带薄怒的容颜,从茶几上拿了个苹果塞在他手里:“和气生财,别这么激动。”
“你也说了,他不值得成为我们的话题。所以我是在说保镖这件事。”
竺青觉得现在和竺淮似乎是两个频道的人,她还是商量的口气,温声道:“我明白哥哥是为了我好,只是这个保镖我真的不需要,也对我的生活造成了困扰。”
“就是啊,周一那么大块头的保镖,站在那多唬人。而且老哥,过去这么久,没有必要了。”沈竺砚连连点头,加入话题。
竺淮把手里的苹果放回茶几,也不理他,直接伸手向后指。
“......”
沈竺砚立刻噤声。
布偶猫听见动静,从卧室里扭着猫步出来跳到沙发上,用脑袋蹭了蹭竺淮的手背,被他轻轻拂开。
他静静地看着竺青,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是为了你好。”
“……”
竺青不懂,为什么哥哥这么执拗,还要用这句话来捆束自己。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叛逆过,也没有忤逆过哥哥的一切决定。就好像一只,只能听指令的提线木偶。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竺淮的时候眼眶里有泪光,“我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好。”
她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语气生硬起来:“我是个成年人,凡事有分寸,会趋利避害,照顾得好自己,很多事情也可以自己解决,完全不用再依靠哥哥画的保护圈。”
竺淮皱起眉,目光犀利,猛地站起来,声音含着怒气:“竺青!”
他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
竺青一怔,轻声开口:“我不可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下,遇到问题我该想着自己怎么解决,而不是理所应当的等着你来帮我。”
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离开家之前,下定决心:“哥,我不想安于现状。我会从医院辞职,换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