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转过两条街就到将军府。
念到“将军府”三个字,心头涌上陌生又熟悉的情愫。熟悉是因为他在里面生活近三十年,一草一木都是亲人知己。陌生是因为此刻的他落魄疲倦,像是上门喊冤的百姓,想要通过权贵伸张正义讨回公道。
离得越近,越不敢迈步前行。近乡情怯,只因不知昔日知交故旧是否还在,害怕物是人非,伤感落泪。此时近家胆怯,则是因为——太多的愧疚,不敢面对,他无地自容,畏惧靠近。
于是,他调转马头,扬尘而去。
满山的芙蓉舒展笑颜与他招呼,微风拂过,笑脸此起彼伏,渐次推进。抬头看一片晴空,湛蓝与粉红点头勾手,相映成趣。
顺着山坡向前,走过一条蜿蜒小路,沿路树枝浓密,嫩绿交错,争相欢迎他的到来。
就在这个位置,抬头可见山崖间垂落的牵牛花,耳边是潺潺流水声。就在他的正前方,有个人回眸对他笑。
那天,他们从将军府出发,车行到此,飘起雪来。点点雪花在空中飘扬翻飞,层层叠叠,接着铺天盖地,压在枝头。面对突然而至的雪景,两人不约而同的激动欢呼。他们拾起晶莹,打起雪仗,卷起雪球,堆起雪人。一时在地上打滚,忽而又抱着树干绕来绕去。不时还用力摇晃,把树枝上的雪抖落下来。雪花贴着皮肤,钻到衣服,又像火烧屁股似的,边跳边抖。
趁他不注意,她握紧早早藏在袖子里的雪团,悄悄朝他走去。伏在他耳边,假装要跟他说悄悄话。刚靠近,一团雪从衣领滑了进去,跟温暖的身体一接触,融化成水,冷得他直哆嗦。抖完雪之后,却不见她的踪影……
他四处张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从何找起?还有几棵树没有被大雪完全覆盖,他沿着它们往上走。路很窄,视野却开阔。刚要开口大叫她的名字,忽然听到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知道他赶来,她便发足狂奔。
他大叫:“看你往哪跑?”
她跑在前头,忽然停住,倚靠在一抹白雪,脖子一扭,脸一侧,冲他大叫:“来追我啊”。
正在此时,她倚靠的树枝,雪片纷纷跌落。雪白的肌肤,红扑扑的脸,顾盼生辉的大眼睛里有星星在跳跃歌唱。她冲他招手,得意洋洋,浅浅梨涡荡漾嘴角。她的一颦一笑,如同盛放雪中的鲜花,娇艳夺目,温暖可人。
他定在原地,她说什么他充耳不闻。他想到那句诗——下来闲处从容立,疑是蟾宫谪降仙。除此之外,脑海再也不能容纳其它,只能定定看着她。整颗心汇聚一点,看着看着,竟看成一幅画。画中人的举止行态,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恰到好处。那一刻,丰盈润泽,浑然天成,永不褪色。
那幅画,永远镶嵌在他心头。不因年月深久有所减损,也不用拂拭——因为封存箱底,历久弥新。
从那天起,有种喜悦因她而起,有种悸动因她而跳,有种满足因她而溢。他还未厘清,也不去追究,那一刻他的心意到底如何。这是他的盲区,他从未经历,毫无经验,青涩彷徨,手足无措。
今天,重新站在熟悉的地方,佳人早已仙去。而他,找到了一段情的起点。十四年后,第一次有机会细细回味,追根溯源。而这一切的起因,竟是他差点失去生命。当他躲在黑暗幽深的洞穴里,任由意识胡跑乱窜,掀开尘土,偶尔翻找,竟触碰到此处。
如果当初,他早一点意识到,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当“活着”这个字眼刚刚跃出地平线,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的身上,浓缩了生命中所有美好晶莹绚烂。因为转瞬即逝,所以一世难忘。因为匆匆错过,所以抱憾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