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她已经从过去的事情里走了出来,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是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的撕裂了开来,这种疼痛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甚至有些透不过气来。
宋昕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她手中怀抱着那个不足三个月大的婴孩,目光轻微的波动了一下以后,又回归于平静。
她知道陆霁误会了,但是她却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明亮变成了黑暗。
她心里,竟觉得有些想笑。
一旁的浅岛先生也在这时注意到了陆霁,他刚才只顾着和宋昕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她面前还站着一个人,这会儿听到陆霁说话,他才注意到他。
他大学时期学过几年中文,虽然说的不是很流利,但还是能听懂陆霁的话的,他在这时看着宋昕问道:“这个人,是你朋友吗?”
宋昕没有回答,只是怀抱着孩子轻轻点了下头。
浅岛先生随即就又看向了陆霁:“你误会了,我只是宋昕的朋友,并不是她的丈夫,这个孩子,也是我和我太太生的。我现在,只是让宋昕帮我看一下,我去找孩子的妈妈过来。”他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向着陆霁解释到。
陆霁的目光却在这时剧烈颤动着,他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但他原本已经陷入黑暗的眼中,此刻却一点一点有了光明。
这个人,不是她的丈夫,那个孩子,也不是她的。
她没有结婚,她还是一个人。
他所有的反应都落在宋昕的眼中,宋昕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浅岛先生道:“你先去找浅岛太太吧,我帮你看着真希。”她话落的同时,她怀中的婴孩又开始大声哭泣了起来。
浅岛先生连忙点头说道:“那麻烦你帮我看一下了,我现在就去找由美。”
宋昕点头,浅岛先生很快就转过身向着另一边走去了。
宋昕也在这时重新看向了陆霁:“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她看着陆霁问。
陆霁看着她,漆黑的瞳孔中闪着碎碎点点的流光:“你说过的,将来如果不用再为生活奔波了,就来镰仓住上一段时间。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海边,坐在那里听听海浪的声音,然后再去找一家咖啡馆,在那里待上一个下午,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
这些话,都是曾经宋昕和他说过的,但是宋昕却早已忘记了,直到他这一刻提起来,她的脑海里才回想起来,她看着陆霁说道:“都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陆霁的目光,依旧紧紧地锁在她的脸上:“如果我能早一点想起来,我早就已经找到你了。”
宋昕却在这时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用来找我。”
她当初离开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却做不到。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她,没有办法不去寻找与她有关的踪迹。在这一年又三个月的时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他想要找到她,想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要知道她有没有从过去的一切里走出来。
他说过:只要她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了,他就会离开。可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能够在他看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即使有一天,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了,可只要他还能看到她,就可以了。
他看着宋昕,干涩的喉咙口半晌才挤出一句:“可我,想要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伴随着他的话落,一个海浪刚好袭来,拍打在岸边,发出剧烈的响声。
宋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个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宋昕。”
宋昕回头看去,就看到浅岛太太在这时跑了过来。她怀中的婴孩刚刚在她的安抚下已经停止了哭泣,这会儿正安静的闭着眼睛睡着。
浅岛太太接过自己的孩子,然后看着宋昕说道:“麻烦你了。”
宋昕笑了笑说道:“没事,真希她很乖,我一抱她就不哭了。”
浅岛太太也笑道:“她确实很喜欢你,每次你一抱她,她就会立马不哭了。”
宋昕笑了笑,浅岛太太在这时又看着她说道:“那我先走了。”
宋昕点了下头,浅岛太太随后就抱着孩子离开了,走的时候,她又朝着陆霁点了下头。
陆霁也微微点了下头,浅岛太太走后,宋昕就看着陆霁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
陆霁点了下头,宋昕也在这时松了一口气,她随后又看着陆霁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几只海鸥低鸣着飞过,远处又传来了海浪的声音,宋昕就这样看着陆霁,她其实早就知道陆霁会来找自己,从她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她没有想到,陆霁竟然能够找到自己。
她多年前随口一说的话,他竟然一直都记得。
两人在这之后就去了当地的一家餐厅里,当服务员把日式包厢的门关上时,宋昕往陆霁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清酒。她神情坦然,就像是许久不见的朋友一般。“什么时候回去?”她看着陆霁问。
陆霁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昕在这时又继续说道:“你如果说,想跟我一起回去的话,那还是算了,我不会回去的。”她说完,就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清酒。
陆霁在这时看着她问道:“这一年多来,你过得好吗?”
宋昕喝酒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她随后便看着陆霁说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不好吗?”
确实要比她离开前好多了,至少她的眼中又有了光,而且脸上也有了笑。
然而陆霁却依旧没有放下心来,他看着宋昕问:“现在,还需要靠吃药才能睡着吗?”
宋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在离开国内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药了。”她说完,就又喝了一口酒。
陆霁是意外的,因为这个回答,意味着她已经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了。然而他的心里还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因为宋昕此刻的神情,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轻松,反而还带着一丝落寞,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的样子。
果然,宋昕的声音在这时又响了起来——
“我其实,早就想要离开她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看着陆霁说到。
陆霁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却是十分的清楚,宋昕的那个人是谁。
宋昕在这时继续说道:“我当初在知道身世的时候,确实很痛苦,活了27年,却一直活在欺骗中,我甚至想要去死。”她在说到这里时,自嘲的笑了笑。
陆霁的目光却在这时收紧了起来,然而不等他做出其他反应,宋昕就又继续说道:“但我后来,又觉得很庆幸。”
她话音刚落,陆霁就微微皱眉,不太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昕在这时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我很庆幸,自己不是她的女儿。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用觉得自己是亏欠了她的了。”
她说着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又说道:“你知道吗?从我懂事起,我就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她。因为我是方从正的女儿,我的父亲,对不起她。所以不管她怎么对我,我都不能说一个不字,我只能选择接受。”
“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我好几次都想要逃离她。”宋昕说到,“我初中的时候,就离家出走过一次,后来还是铭泽劝我回去的。他跟我说:她毕竟是我妈妈,她一个人把我生下来很辛苦,我要体谅她。”宋昕说着又笑了笑,然后又喝了一口酒,接着又继续说道:“是啊,她毕竟是我妈妈,她为了把我生下来,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我又怎么能怪她呢?所以我只能回家,明明知道那个家一点也不温暖,我也只能选择回去。”
在回忆往事时,她的神情有些无奈,所以她又喝了一口酒,陆霁并没有拦她,积压了这么多年的情绪,总是要发泄出来的。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其实很想去外地的大学,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离她离得远远的了,可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我也就没有办法狠下心来离开她。即使我每天回到家,面对的都是她冷冰冰的样子,我也只能选择留下来。”
“就因为她生了我,我的命是她给的,所以我永远觉得自己是欠了她的,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有一种负罪感。”她说着,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到了一小杯清酒,却并不急着喝,而是又看着陆霁说道:“但是现在,我不需要有这种感觉了。”她话落,便朝着陆霁笑了笑,然后才拿起酒杯将里面的清酒全都饮尽。
“我在离开前,又接到过徐阿姨给我打电话,但是那一次,我没有接。”她放下酒杯,看着陆霁说道:“我当时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很乱,很烦躁,但我没有那种负罪感。我不用觉得,我不接这个电话,不去医院里看她,就是对不起她。”
“我以前,只要一接到她的电话,就会觉得很害怕。我害怕接到电话以后,她就会让我回去,回去以后,就又得面对她冷冰冰的样子。所以我每次只要一看到她的电话,我都会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不管我当时的心情是好是坏,只要我一看到她的电话,我就会有一种被阴影笼罩着的感觉。”
“这种感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但是现在,我不需要再有这种感觉了。所以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吧。”她说着,就又看向了陆霁。
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积压了很久了,来日本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她虽然觉得惬意平静,和浅岛先生还有浅岛太太夫妻俩相处的也算不错,今天,她总算找到了一个倾听者,虽然这个倾听者的到来,让她有些意外。
陆霁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静静的倾听着,没有打断过她,直到这一刻,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他才看着他问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回来呢?”
宋昕的脸上,却在这时划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什么,所以只能看着陆霁道:“我们说点别的吧,我听说晓晓怀孕了,她和付煜现在结婚了吗?”柯晓晓发她的那些信息,她其实早就收到了,也看了无数遍,但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她害怕她会自己询问在哪里,害怕她会让自己回去,害怕她已经放下的一切,又会被记起。
陆霁回答道:“她和付煜已经领了证,但是还没有办婚礼。”
伴随着他的话落,宋昕也一并暗了下来,她看着陆霁问:“她一定要等我回去吗?”
陆霁看着她安慰道:“付煜会好好劝她的,你放心吧。”
宋昕点了下头,随即又看着陆霁问:“对了,付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前段时间看新闻,才知道他现在是傅氏集团的董事长?”她眼中写满了疑惑,眉心也微蹙着。
陆霁在这时回答道:“付煜,他是前任傅氏集团董事长傅明卓和他第一任妻子生的孩子。而傅氏集团的前身,其实是付煜外公的公司。”
宋昕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清酒。
“傅明卓当初为了名利,取了付煜的妈妈为妻,但是却在婚后,一直和他的...初恋情人保持着关系。”他在说到初恋情人这四个字时微微停顿了下,目光也在这时变得小心翼翼。幸好宋昕没有其他反应,他才又继续说道:“后来付煜的妈妈发现了这件事情,想要和他离婚,却在途中发生了车祸,去世了。”他在说到这里时,神情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