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之间,秋的季节深度感染了晴空下的世界,一丛丛一簇簇的金黄如润开的画笔,将漫山遍野涂抹上了收获的气息。黍米熟了,灰石部的男女老幼齐齐涌出了寨门,奔走在希望的田野上。
被姬兴宰杀的那头鲶鱼怪所留下的余泽格外丰厚,最显著的是灰石部难得的生产工具更新,以前的石器、竹器被扔到了犄角旮旯,取而代之的是用精怪脊骨、鳍、头骨等磨制的一些诸如镰刀、锄头、钉耙等物的雏形工具,生产效率比之先前高了不止一点点。男人们下地割穗,孩童们前前后后搬运,女人们晾晒,整个寨子里里外外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当然,这一片的喧闹与三个人无关。
一个是姚猛。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人群聚居的寨内,他当晚偷腥姜鹊后又被鸠面老妪出手惩戒的传闻,几乎成了人尽皆知的笑柄。某些好事的妇人甚至毫无避讳的对着姚猛戏谑,说什么有空来找姐姐,保管主母大人不会拿刀子插你云云。对此,姚猛哑口无言,只能讪讪而退,忍着手臂疼痛,按照主母要求扩建部族食堂。另外两个自然是鸠面老妪和姜鹊了,她们二人有一段时间未在大众前露面了,吃食都是由老嬷嬷送,这么一来二去大家似乎也猜测到了某些事情,于是再也没有人胆敢传播那晚的见闻了,一个个讳莫如深,哪怕是面对姚猛,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倒是姚猛亲舅,则是喜忧参半,一再嘱咐了外甥些什么。
即将临近中午,一个在田埂边抢着捡拾黍穗的孩童,一抬头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寨子走来,顿时欢天喜地迎了上去,一面尖叫道:“兴舅舅,阳舅舅,明舅舅,涛舅舅,秋舅舅回来了!咦,舅姥爷呢?”
孩童的声音天真浪漫,可落在经历了艰难险阻才回归寨子的姬兴等五人耳中却有着百般的沉重。孩童口中的舅姥爷,自然指的是姬云。他当然也回来了,只是已经化成了骨灰,被姬兴用兽皮包裹着负在背上。
姬兴一把将孩童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颅,沉默难言。
很快,田野中劳作的部落男女们也围了上来,见他们五人背后都鼓鼓囊囊的,显然此行颇有收获,可是出去六人回来五人,不用说姬云已经罹难了,这份高兴之情便大打了折扣。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有妇人说道,“你们能平安回来,就是老天保佑了,主母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嗯……”姬兴应了一声,默默跟着队伍走去,眼看着离寨门越来越近,两道人影急匆匆迎面走来。
一人身材丰满,身披一件插满了各色羽毛的彩衣,精神饱满的走在前面,正是姜鹊。鸠面老妪却落后前者一个身位,只穿了件朴素的兽皮褂子。虽然族内众人之前便有了某些揣测,但姜鹊是第一次以这身装束出现人前,虽还未举行正式的禅让仪式,毫无疑问,姜鹊就是下一任的灰石部首领,继承了灰石部古老相传的巫神之术。
“拜见主母!”顿时,人群黑压压跪下去一大片,连孩童们也在长辈的要求下,向姜鹊叩头。
姬兴等五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也急忙跟着俯身下拜。
“起来吧。”姜鹊笑吟吟说道,她对此早有了心理准备,面对大家的顶礼膜拜倒也显得从容,当人群一个个站起,她也顺着一个个看去,当见到姬兴时唇角露出一个轻缓的幅度,可当她确认没有见到姬云时,笑容顿时僵硬起来,清冷的问道:“我夫君呢?他怎么不在?”
姬兴沉默,良久才道:“二舅,已经亡故了……”
说完,他取下背上的包裹,捧在手中。
在姜鹊的情感世界里,姬云就是一座山,一座一心为了部族却从未考虑过自身的大山。当年姬云将她从猛兽之口救下时,她就喜欢上了这个高大威武的汉子,视其为终身依靠。即便他后来残疾了,心里也从未有过怨言。只要是他说的话,她都愿意去做,哪怕是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诱惑姬兴,因为姬云相信姬兴是未来部族的希望,她也无条件的选择相信。至于那晚与姚猛刹那之欢,纯属其生理需求驱使下的一个意外,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姬兴罹难的这段时间,她却给他凄凉的离去蒙上了一层耻辱。
“夫君,你为什么就这般走了,鹊心里悔啊……”姜鹊颤抖着接过包裹,流下泪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夫君,鹊不是个好女人,鹊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