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的大事,莫过于除夕。在宫中紧张筹备了一个多月后,在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整个西梁皇宫灯火通明,拉开了除夕宴的序幕。
得赵宝琮恩许,朝廷百官可以带着家眷一同前往,为这场宴席增添了几分烟火与人情味道。宴席地点设在了勤政殿,往日威严肃穆的大殿在这一天摆上了美酒和佳肴,众人也都放松下来,落座后便凑在一起说笑。平日里或许君臣等级森严,但这一刻,大家都能暂时忘却那些规矩,只是好好过一个除夕就是了。
郎君之位空缺,能够陪赵宝琮出席除夕宴的,自然只有安涟。尚服司赶了几个月的工,为安涟赶制了一套既华丽又雅致的礼服,不仅淡化了安涟的病态肤色,又格外添了些许清雅庄重。至少在赵宝琮看见他时,心中也不仅惊叹,看不出安涟在容貌上也不落人后。
“安侍君今天容光焕发,怕是连朕都要被比下去了。”赵宝琮打趣道,“良夕,快给朕再添两笔胭脂,朕不能被个男人盖过风头!”
“陛下还是不要挣扎了,”祝良夕凉凉看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揶揄,“安侍君这幅装扮,已经是收敛了。”
安涟听出两人是在开自己玩笑,便也应和道,“既如此,祝女官还是在我脸上抹一把锅底灰吧,陛下的心敏感又纤弱,受伤了就不好了。”
三人在殿中说笑了一阵,便也去了勤政殿。众臣已经三三两两地落座,见了赵宝琮,纷纷起身行礼,赵宝琮只是笑着挥手,“今天是宫宴,众爱卿放松,不必拘礼。”
她拉着安涟的手坐在了上位,俨然一幅琴瑟和鸣的模样。诸位大臣各自交头接耳,也不由得在悄悄议论安涟——安证道这个儿子以前深居简出,莫说是性格,就连长什么模样都少有人了解。阴差阳错,赵宝琮竟纳了安涟作侍君,原本众臣以为以安涟的性子非将后宫闹个天翻地覆不可,没想到今日一看,陛下圣心甚悦,安涟温顺有礼,这两人居然······还有点般配?
不少人都在心里揣摩,若是将来赵宝琮将安涟抬成郎君,安家非但不是戴罪的贬谪一族,反而成了皇亲国戚。到时候,以前最不受人待见的安证道,可就成了朝中最吃香的人了。
一番人心浮动,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盘。
坐在龙椅上,赵宝琮向下一看,大多数人已到齐了。除了各司的主官,顾禅和燕肃也已经落座,就连刚回京的钟不渝和深居简出的贺夫人都席间。此外,赵宝琮又特设了几排座位,请后宫太妃和京中的亲王世子赴宴,只不过此时那里只有几位太妃坐着,康王和瑞王还未到席。
“顾辞和林焕呢?”赵宝琮向一旁的祝良夕问道。
“王爷已经在路上了,至于帝师大人,他说他今晚要负责除夕宴的各个环节,不敢松懈,就不入席了。”祝良夕低声回应道。
赵宝琮点了点头,心中多少有点失落。林焕不能赴宴,她便总觉得这勤政殿有些冷清,或许当初她便该将宴会交给礼司去办,也省得林焕如此操劳。
正想着,门口宫人通传,“摄政王驾到——”
所有人齐齐向门口望去,因此前赵宝琮免了他们的礼,于是此刻他们也不必向顾辞行礼。纵使如此,顾辞身上也聚焦了最多的目光,而最令众人讶异的是,顾辞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他的身边,是燕家的九小姐,燕润禾。
坐在席间的燕砺锋也惊奇地瞪大了双眼,看样子,他也没想到自己九姐能在这种场合与顾辞一同进来。众人神色各异,只有顾禅和燕肃不动声色,似乎对这一幕并不惊讶。
赵宝琮高高坐着,别有意味地眯起了眼。
顾辞今日穿着一身青色的朝服,如雪中青松,自有一番挺拔与潇洒。而燕润禾穿的则是一套淡紫色的礼服,虽不繁复,却别有一番女儿家的灵动。两人站在一起,就像俗套的话本里面说的那样郎才女貌,平日里谁都不曾将这两个人联系起来,这猛地一看,还真能看出几分般配来。
更重要的是,在除夕宴这样的场合,顾辞选择和燕润禾共同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顾家和燕家已经把持了西梁的文武朝政,两家家主也是位极人臣。但人的贪婪是不会停止的,若说两家下一步的动作,只有一个,就是联姻。先帝在位时,为了免去结党营私的嫌疑,顾燕两家都在有意地避免通婚,也算是给皇族一个安全的信号。但到了赵宝琮上位,两家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终于到了联姻这一步。
尤其是,联姻双方如果是顾家家主和燕家嫡女······赵宝琮的皇位,便相当岌岌可危了。
顾辞和燕润禾进入勤政殿后,便对视一眼,随即就各自坐到家族的一边,之后再没有交流。但他们相携而入已经引人遐想,席间众人也是议论纷纷,眼看着整个勤政殿就要变成流言蜚语的现场,赵宝琮轻咳一声,众臣才警醒,缄口不言。
“既然众爱卿都已落座,除夕宴就可以开始了。”赵宝琮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康王入席,想来也是这位任性的叔叔又无视了她的邀请,便干脆开口,“大梁这一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不仅有赖于祖宗庇佑,更归功于众爱卿夙兴夜寐不辞辛劳。朕感念大梁得如此良多人才贤臣,唯有借除夕设此宫宴,以示皇恩。朕便略以薄酒,敬诸位爱卿!”
说罢,赵宝琮举起酒樽,一饮而尽。众臣也纷纷举杯,叩呼万岁,饮尽了杯中酒。隐在屏风后的乐师适时奏起雅乐,勤政殿中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众臣推杯换盏,一派其乐融融。
钟不渝虽然早前已向赵宝琮述职,但终究没有率先入宫,于是便站出来向赵宝琮告罪。赵宝琮极少能见钟不渝一面,只是以前经常听先帝夸赞他,对他也心怀几分好奇,“钟爱卿不必多礼,钟卿虽不是在大梁出生成长的人,但这几十年来为大梁披甲征战,立功无数,实际上已是大梁实实在在的功臣了。朕除了赐些金银勋爵外也无从体恤,唯一能多做些的,也只有让爱卿早些探望故人了。”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钟不渝听了微微一怔,心中倒也多了几分感怀。他对赵宝琮同样不了解,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得这新登基的女帝是个荒唐糊涂的人,那时他还想,这样一个庸庸碌碌的公主亲政,只怕政权会愈发被顾燕两家把持。如今一看,赵宝琮为政虽然稚嫩,但起码是个看得清是非的,或许并没有他之前想得那么扶不上墙。
“末将叩谢陛下厚爱,无以为报,唯有守住大梁国门,用性命拦住来犯之敌。”钟不渝深深行了一礼,说道。
待钟不渝退下,又有几位大臣向赵宝琮说了祝词,赵宝琮都一一应答。她今日难得放松,心情似乎也不错,不由得多饮了几杯酒,安涟在一旁看着,便小声提醒道,“陛下,不可贪杯。”
“今日毕竟是除夕宴,你也不必拘束,放松一些。”赵宝琮注意到安涟一直正襟危坐,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一直没见你吃东西,不饿吗?”
“臣在赴宴前已经吃过了。”安涟答道,“这是臣第一次参加宫宴,狼吞虎咽不成体统,便提前准备好,以免失仪。”
宫中皆是觥筹交错,气氛也是和乐融融。众臣有带家眷来的,有带子女来的,酒酣时也放松了些,离席相互寒暄起来。赵宝琮没有阻拦,宫中每年举行除夕宴,除了例行公事,也是要和众臣拉近感情,西梁君臣之间不算太过阶级森严,偶尔这么放肆一回,也是彼此的默契。
突然,宫门处传来了踢门的声音,席间众人一愣,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门外的内侍连忙打开宫门,一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陛下开宴,臣······臣来迟了······”
是康王。
赵宝琮的脸色登时便阴沉了下来。只是康王似乎是酒醉而来的,也顾不得赵宝琮的脸色,一个人笑嘻嘻地直接从门口走了过来,“这大过年的,都挺高兴啊!”
没有人出声,就连顾辞都是拧紧了眉头沉默地看着他。本来热闹的宫宴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众人有些错愕,又有些惶恐,一个个都闭着嘴暗自忖度眼前的局势,连呼吸都变得谨慎。
“皇叔既然来了,就落座吧。”半晌,赵宝琮才淡淡开口。她半阖着眼,懒得看那醉鬼,只想赶快打发了完事。
“这可是过年!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过年吗!”康王丝毫不觉周遭的尴尬,脸色坨红,两只眼睛在醉意驱使下刻意睁大,便显得有几分猥琐,“你还不来向我拜年?”
席间有女眷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又连忙捂住了嘴。康王此举过于无礼,赵宝琮是君,他是臣,哪有君向臣拜年的道理?
这场除夕宴,恐怕无法收拾了。
赵宝琮终于抬起了眼,却没有说话,目光中已没有丝毫温度了。她周身的气氛愈发冷冽,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已极为不悦,空气中似乎都有一根即将崩断的线。可康王浑然不觉,依然直瞪着眼,等着赵宝琮的拜年。
“康王醉了,扶下去醒醒酒吧。”安涟看得出赵宝琮是绝不会妥协的,为免殿内气氛太过尴尬,便出声调和道。他的声音温温柔柔打破了沉默,多少令人小小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康王并不领情,“你不就是安家那个病秧子,进了宫还真拿自己当贵人了?你还来安排我了?”
安涟有一瞬愕然,似乎是没想到康王居然还能把矛头对准自己。这人当真是醉的不知天高地厚,全然罔顾了礼仪,殿内霎时比方才更加安静,文武官员恨不得此时用脚指头抠出个地洞来避开才好。
赵宝琮深呼吸了一下,显然是极力克制,她握住安涟的手,“安涟是朕亲封的侍君,当然是贵人,王叔莫要失礼。”
“堂堂男儿不去建功立业,却在女人羽翼之下贪享荣华富贵,安家怎么出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康王嗤笑一声,“这在民间叫什么?吃软饭?”
“放肆!”赵宝琮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拍案而起,“你既领受皇恩,便该知道何为君臣,朕敬你为尊长,尔岂敢逾越!”
康王见赵宝琮发怒,脸顿时涨的通红,眼睛一瞪,口中已有污言秽语,“君臣?你一个小女娃娃当得什么——”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却是顾辞起身,直接一记手刀劈晕了康王。他出手干净利落,伸出手臂兜住康王软倒的身体后,便向一旁使了个眼色。坐席中的燕砺锋心领神会地走上前,将康王一把扛到背上,“陛下,康王醉倒,臣将他送出去。”
如果被顾辞劈晕也算醉倒的话——只是此时此刻谁会去说这个呢?赵宝琮心烦意乱地一挥手,便让他下去了。
好好的除夕宴,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此时此刻都默然不语。康王的话虽然大逆不道,但未尝不是席中某些人的心里话,赵宝琮以公主之身登基本来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地里不知要如何被人嚼舌根子,就连安涟如今都成了某些人心中吃软饭的小白脸,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后对赵宝琮的编排,说不定比康王更放肆。
赵宝琮坐回去,神情中多少有些颓然。她从登基时起就饱受争议,只是那时她没心没肺也不甚在意,如今既然亲政又想勤政,听到这样的话,又岂能不伤怀。
这时,坐席中的陈太妃站了出来,慢慢跪伏在殿中,“陛下恕罪。”
陈太妃是先帝十分宠爱的嫔妃,地位仅次于赵宝琮的生母敦敏皇后,也是这场除夕宴中相当有分量的长辈。赵宝琮冷不丁见陈太妃告罪,也有些局促,“太妃快请起,这好端端的,何故告罪?”
“先帝在时,哀家幸得青眼,得先帝准许协理六宫。”一旁的宗室子弟上前搀扶起陈太妃,又搬来了椅子,陈太妃这才坐下慢慢说道,“这本是皇后才能有的殊荣,只是可惜敦敏皇后早逝,后宫无人打理,先帝才让哀家越俎代庖。先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不欲再立后,却又担忧后宫无主,皇家疏离,便让哀家时常团结宗室与后妃,要和乐融融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