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地说了很多,在座的人无一出声,都在安静聆听。
“哀家替敦敏皇后承担起了长嫂这个角色,力求让宗室和睦,兄弟友爱。如今康王无礼,亦有哀家疏于提醒开解之过,还望陛下降罪。”陈太妃静静说完,欲起身再行礼,赵宝琮立刻走下去扶住她,制止了她的动作。
“朕幼年孤独,幸得太妃呵护照料,经年眼见太妃为了皇室事宜殚精竭虑,心中甚为感怀,又岂有降罪之理?”赵宝琮扶着陈太妃坐回席间,温声说道。这时其他一些宗室亲贵也纷纷劝解,添水的添水,夹菜的夹菜,倒是一副家人模样。
气氛缓和了些,毕竟陈太妃自请降罪做出了姿态,这段插曲便可以被定义为康王无礼。尤其是陈太妃身为先帝嫔妃,算得上德高望重,她若表态向着赵宝琮,还有谁敢有异议呢?
赵宝琮坐回去,心中还是闷闷地堵着一团。她六岁时生母敦敏皇后就已去世,之后基本上都是陈太妃抚养她长大,两人有如亲母女一般。再后来先帝驾崩,赵宝琮登基后便想尊陈太妃为太后,但陈太妃称自己不过妃位,坚决不肯,甚至自请去守皇陵。赵宝琮拗不过,才只好尊她为太妃,
疏她者众,近她者少,她以为当了皇帝至少能护住那些亲近她的人,然而重重礼法祖制,莫说是旁人,就连她自己都在桎梏之中。她坐在这一方宝座上,却是权力,家人,什么都没有。
草草应付了片刻,她便推说有醉意,早早离了场。
她顺便也遣人将安涟和陈太妃送了回去,勤政殿中只剩下了顾家和燕家中人,以及各自门下官员。这个朝堂,这个西梁,本来就是顾燕两家的名利场,有她这个傀儡皇帝什么事呢?她不在,那些人结党营私便更无顾忌,她倒不如成人之美。
“陛下,要回去休息吗?”轿辇行在步道中,祝良夕试探着问。
“回吧。”赵宝琮敷衍道。
“不过林大人说,他今晚操办宫宴,特意为陛下准备了一份除夕的礼物。”祝良夕欲扬先抑,状似无意道,“若陛下乏了,奴婢便让林大人改日奉上。”
赵宝琮本来昏昏欲睡,听了这个精神微微一振,“不必,他若是为今日准备的,那当然要今日看。说起来,朕今晚一直没有见到他,他在做什么?”
“林大人请陛下去湖心亭,陛下去了就知道了。”祝良夕一笑,示意宫人将轿辇抬去湖心亭。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若是这份礼物能稍缓赵宝琮被康王搅和了的心情,也就不枉她和林焕准备这么久了。
走了半晌,终于到了湖心亭。赵宝琮走下轿辇,便看到林焕一个人坐在湖心亭里,似是等了许久,她快步上去,“这冬日夜里这般冷,你还坐在这四面透风的地方,生病了如何是好?”
林焕背着手,迎上去,“湖心亭地方开阔,远有山色,近有薄雪,臣欣赏许久,不觉得冷。”
赵宝琮将他的手从身后拉出来,一摸,果然冰凉。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连手指都冻得泛青了,赵宝琮握住他的双手,叹道,“什么礼物非得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才能给?”
“这份礼物,只能在这里给。”林焕温润一笑,挥手屏退众人,带赵宝琮坐到湖心亭里,“听说陛下在席间不开心?”
赵宝琮没有温度地嗤了一声,“老样子,不就是那些心比天高不甘平庸的人吗?若是他们冷言冷语便能将先帝遗诏上的字迹变了,朕还真要佩服出了神迹。”
“是了,人生在世,无论怎样做,都能在别人口中被说出花样。”林焕拍了拍赵宝琮的背,像是安慰,“你没有野心,他们会说你自甘堕落,你有野心,他们会说你追名逐利。你运气不佳,他们会说你平庸无能,你运气好,他们又要说你侥幸投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你若只是个公主,他们便会爱护你,你若只是个皇帝,他们便会敬畏你。可你如果既是公主又是皇帝——那他们,可就要生气了。”
赵宝琮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是了是了,朕无需多言多做,只要活着,便让太多人火冒三丈了。”
湖心亭中冷风不断,林焕为她披上了一件狐裘,便命人搬来炭火。赵宝琮暖了暖手,又示意宫人为林焕也拿来衣物,这才微微怨道,“你自己在此等候,便点个暖炉,非把自己冻成这般?”
林焕不言,只是拍了拍手。如应和一般,整片湖水和湖岸上霎时灯火煌煌,亮如白昼,其中还有晶莹璀璨的光,令人如置身朦胧仙境。
赵宝琮先是一愣,再细细看去,便发现是湖心亭周围及远处湖岸上都挂满了冰灯。雕琢出切面的冰罩里面笼着一点小小的烛火,便折射出眩目的光,四处辉映更是华光百丈。湖面上有薄冰覆雪,柔和温润,在灯光下便显出玉色来,可望不可即。
“若点了炭火,热气一催,这些冰灯怕是就等不到陛下过来了。”林焕这才披上厚衣,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大梁风俗,要在除夕夜点长明灯,祈求来年身体长健,家国长安。陛下年年都在太庙点长明灯,不如今年换个花样,点一盏冰灯如何?”
他提来一盏冰灯,又将一支火折子递到赵宝琮手里。赵宝琮仍在新奇中没回过神来,她接过火折子,便小心地将那一簇火苗凑近烛芯,星火过渡沾染,很快点燃了蜡烛,冰灯的光便照亮了她站立的方寸之地。
“这盏灯会送去太庙,将陛下亲手点燃的火种渡到长明灯上。”林焕看着她,眼中似蕴了万千温润灯火,只照耀她一人,“愿陛下岁岁平安,长年无忧。”
平安,无忧,我亦愿你这一生平安无忧。赵宝琮如同坠入他眸中的那一点光中,往事历历而过,不可追溯,她却在这光中看到无尽可能的未来。她总是喟叹自己孤家寡人,可明明,无论富贵生死,碧落黄泉,林焕都在她身边。
前世她与顾辞大婚前夜,林焕便是在这座湖心亭,问她爱慕是否能抵过君臣有别。她说能,林焕便说,那臣斗胆逾越,要将毕生爱慕,托付于陛下。
在那一场前尘大梦中,她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辜负了不该辜负的人。若那时她能看透真心,又何至于时至今日仍在追悔,错付良人?
“听说今日的除夕宴,是康王惹得陛下不愉?”林焕试探着问道。他先前见几个过路宫人窃窃私语,也从旁枝末节中略知大概。
赵宝琮神情一僵,收拢狐裘,慢慢走进亭子里坐下。她静静地看着湖面落雪,良久,才状似漫不经心道,“是啊,康王无礼,当众冲撞,朕今日险些就下不来台了。”
若是前世的她遇到这样的事情,怕是早就大发雷霆,再不济也要哭哭啼啼了。只是赵宝琮此刻吹着冷风,想起被顾辞逼宫那一日的绝望,只能自嘲这又算得了什么。
林焕似是也没想到她如此冷静,便默默坐在她身边,想了片刻,才柔声道,“此处无人,陛下不必压抑。”
“我记得,你是在我登基的前两年受诏入宫的,”赵宝琮却换了个话题,“你那一年,似乎是十六岁吧?”
“是,”林焕应道,“那时幸得先帝青眼,奉诏入宫,为公主太傅。”
“你父亲是西梁最有才华的名士,一生游历山水不屑朝堂,先帝请了多少次他都不肯为官。”赵宝琮微微回头看他一眼,“倒是肯放你入宫?”
“我父亲闲散惯了,受不了宫中的规矩约束,虽然感念陛下求贤若渴,但是却清楚他只能当一介闲人。”林焕也回想起了往昔,“再说他当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朝廷各项事务的确繁重,他亦无法承担。”
“那你当时愿意入宫吗?”赵宝琮问道,“你跟着你父亲游历山水,不比在这里逍遥自在?”
林焕笑着摇摇头,“起初不肯,那时我对朝中世家门阀之流有所耳闻,心知入朝为官便要站队,只要站队就要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但我父亲说,正因如此才要成为陛下助力,世家愈发有架空皇权的趋势,我林家既得陛下赏识,又岂有退缩不前之理。”
之后赵宝琮作为公主继承皇位,他这个公主太傅自然成为了帝师。正如他父亲所说,在这个虎狼环伺的朝堂里,他当真是成为了为数不多与皇帝站在一起的人。
赵宝琮点点头,“那还是先帝有先见之明,谁能想到,朕现在手下无忠信之臣,就连宗亲都各生异心,满朝文武还站在赵家这一方的,竟只有你了。”
她话音平静,而林焕看去,便见她脸上有泪流下。
她神色如常,那两行泪便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从别人脸上流下来了一般。赵宝琮随意一擦,一切便似没发生过一般,只余眼中还剩些许水光而已。
她如何不生气,如何不委屈?
她只是在心中波澜起伏之后明白生气无用委屈亦无用,便将一切当做云烟,独独在自己腹中留些怅然罢了。
“咻”的一声,远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瞬间照亮了夜幕。赵宝琮抬头,那片转瞬即逝的星光就落入了她的眼中,不知是光芒映照还是重振精神,那一刻,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看着烟火,林焕看着她。
他抚了抚心口,明明重来一世,他却总是依稀能感觉到那时一箭穿心的疼痛。他的意识停留在了赵宝琮惊慌失措的脸上,他挣扎着保持着清醒,却又在想,宝琮该怎么办。
顾辞势大,野心勃勃,最终竟到了逼宫的地步。守在赵宝琮身边的人寥寥无几,而他也命不久矣,这一场死局,最后到底要如何收场?
他再次醒来,就是在西京的家中。他本以为变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了转机,然而周遭的人懵懂无知,一切竟回到了五年前。五年前······那时的赵宝琮刚刚亲政,而且没有和顾辞成婚,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有挽回的机会?
更令他震惊的是,现在的赵宝琮和顾辞,分明也是重生而来,有着前世所有的记忆。他们三人不知是在什么阴差阳错的机缘中回到了过去,但又互不知道彼此都是那一场动乱的幸存者,于是都不肯重蹈覆辙,要博取一个新的未来。
他们三人,都不会再允许失败。
而现在,既然赵宝琮要做一个明君,要打败顾辞,他自然会成为她的左膀右臂,如前一世一样,让她真正得到皇权。
赵宝琮慢慢靠在林焕肩头,呼出一口白雾,“除旧迎新,万象更新,愿过往种种,都只留在这一年就好。”
太庙的启年钟被撞响,绵延悠长,回荡在皇宫上空。日月星辰又走完了一年的光景,从此刻起,西梁正式进入昭明元年,属于赵宝琮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愿陛下福寿康宁,愿大梁海晏河清。”林焕喃喃道,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天上烟火璀璨,地上冰灯煌煌,他们二人在安静的湖心亭里,像冰面之下的两尾鱼,等待春来雪融,等待峰回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