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良夕眉毛一挑,“你没醉?”
“六条巷的梨花春都喝不倒我,这穷乡僻壤的麦子酒,就跟喝水一样。”燕砺锋脸上酡红未散,说话却十分清晰流畅,眼神也清明,“只不过我喝酒上脸,一副醉模样罢了。”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几分心眼。祝良夕将茶水递还给他,“我看你终究喝了不少,解解酒吧。”
燕砺锋接过一饮而尽,又说道,“我与灰羽卫说好今日见面,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何坤防着你,这周围不会无人监视。”祝良夕坐到窗边,状似无意地向外一看,“灰羽卫恐怕也不方便。”
“嗨,放心。”燕砺锋满不在乎,“王爷这次派到羌州的都是精英,接头这种事情不用我操心。你先休息休息,明天还要应付羌州那些官员呢。”
他坐到椅子上,闭着眼睛揉额头。
祝良夕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燕砺锋虽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此次羌州之行,他似乎已经有了谋划和打算,一切仿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今日的酒局,羌州众官员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羌州众官员,此刻看来,燕砺锋怕是观察得更透彻。
不多时,敲门声突然响起,一个男人声音传来,“燕特使,何大人让小的送醒酒汤来。”
燕砺锋倏地睁眼,警觉地与祝良夕对视一下,随即无声又敏捷地扑到了床上。祝良夕打开门,便看到一个衙役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她将托盘一接,“多谢何大人好意,妾身这就服侍燕大人喝下。”
“汤里有一味胡伽草,放凉了会有腥味,还请特使大人趁热喝。”那衙役一笑,却并不离开。
祝良夕察觉反常,目光一利,掌上已运起真气。这时一只手搭上她肩膀,紧接着一阵湿热气息喷上她的脖颈——燕砺锋整个身体都软软地倚在她身上,头埋在她颈窝里,一副烂醉模样。
“让他进来。”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说罢,他的身体就向地上滑下去。祝良夕连忙扶起他,对那衙役说,“大哥,麻烦你搭把手,妾身一人实在难以照料。”
“好好好。”那衙役跨进门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一合,燕砺锋立刻直起身来。那衙役向二人一拱手,“在下灰羽卫甲字营陶衍,见过祝女官,燕公子。”
“原来是灰羽卫,”祝良夕看了看陶衍,又看了看燕砺锋,“你们倒是很有默契。”
“胡伽草是西京才有的药材,腥味太重,我最不喜欢。”燕砺锋让二人坐下,解释道,“何坤查过我口味,不会在醒酒汤里放胡伽草,如此反常的,只有灰羽卫了。”
“在下奉王爷令,半月前已到了羌州,负责接应两位的行动。”陶衍将一枚灰色羽毛交到燕砺锋手里,“有需要灰羽卫的地方,两位只需将这羽毛放在窗台上半刻,在下就会过来。”
燕砺锋请他坐下,问道,“你此前在羌州,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何坤的手下一直在陈阿细家附近徘徊,似乎在等她回来。”陶衍说道,“他最近也在和云霆营频繁通信,但对方不是燕骜,而是其他将官。倒是周成海比较老实,听说他之前惫懒得很,公堂一年都升不了几次,但是近半年却突然勤勉了起来,隔三差五便要升堂断案。”
“莫不是听说陈阿细跑到西京,料到我们会来?”燕砺锋喃喃道,“如今看来,倒是这个何坤的嫌疑最大。”
“要我说,何坤,云霆营,周成海,都很反常。”祝良夕之前一直听着,这时也开口了,“何坤心虚自不必说,云霆营和州府频繁通信,也违背了我朝定下的三大营不得与州县密切接触的规矩。周成海怠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突然勤勉,必然有其成因,这三方,我们都得调查。”
燕砺锋点点头,向陶衍说道,“陶护卫,麻烦你去调查一下何坤和周成海的家世背景,旁支也不要遗漏,越详细越好。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拦截何坤与云霆营的信件,你只管去做,云霆营若是察觉出端倪,我去解决。”
陶衍点点头,又看向祝良夕,“祝女官可有吩咐?”
祝良夕一笑,“燕公子想得周到,我没什么要交代的。只是劳烦陶侍卫将我们在羌州的行踪,以及查出的线索,都及时报送回京城,让陛下知晓。”
“是!”陶衍一拱手,应道。
为防有人起疑,陶衍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祝良夕正欲到偏厅里休息,一扭头,就看到燕砺锋眨巴着眼睛看她,只是笑,也不说话。
“燕公子可不要养成直视我的习惯,将来回了西京,在陛下面前也一抬头,可是要殃及族人的。”祝良夕悠悠道,笑了一下。
“我从前只以为你是陛下身边一个普通的奉茶女官,还奇怪陛下为何要让你随行,”燕砺锋慢悠悠走到祝良夕面前,“原来,祝女官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怎么个深藏不露?”祝良夕面色不变,笑道。
“我方才装作醉酒,一点支撑没有地倒下去,”燕砺锋目光中有一丝深邃意味,“祝女官单手就能将我拉起来,我是没有想到的。”
“我那是怕燕公子摔着,一时情急罢了。”祝良夕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浅浅,并不躲闪。
“那般力气,莫说是将我扶起来,就是将我扔出去也绰绰有余。”燕砺锋一脸得意,“要我说,你必定是长年习武,学的还是力拔千钧的硬功夫。”
“还有呢?”祝良夕饶有兴趣。
“你右手虽然有力,但也懂得化力,凭得不是一股子蛮劲,更多的还是灵巧。”燕砺锋踱了两步,细细分析道,“你应该惯用重武器,以千钧之势制敌。如果我没猜错,你随身带的那个长型大包袱就是你的武器!”
祝良夕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身要走。
“是不是啊?”燕砺锋追上去几步,“你会武功,而且武功不低,对不对?”
“燕公子一个纨绔子,懂得居然不少?”祝良夕被他问得无奈,“六条巷还教你这个?”
“我当年在神枪营待了几年,不是秘密,这点辨识方法我还是会的。”燕砺锋自信满满,“再说,陛下能派我来做陈阿细一案的特使,应该……也早就知道我的底细了。”
他目光坦坦荡荡,祝良夕目光却一利。
“燕公子想说什么?”她不动声色。
燕砺锋向她靠近一步,“我多的是聪明能干的姐姐,陛下随便挑一个都比我靠谱,尤其是这样一个涉及云霆营的大案,陛下岂会贸然交给我全权调查?摄政王岂会同意陛下此举?唯一的解释,就是陛下看破了我在六条巷的一切伪装,一定要我……为她效力罢了。”
这个人,竟意外的敏锐。
祝良夕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沉静没有波澜。燕砺锋比她想象的要更加聪明,赵宝琮没有明说的心思,燕砺锋都琢磨到了。
“此案牵涉重大,无论是我堂叔,抑或是何坤有问题,都是动摇大梁东南的大事。”燕砺锋神情认真,“祝女官,你我作为此次特使,可以互相监督,但不能互相猜忌。有些事,还是要坦诚相待,不可被外人钻了空子。”
祝良夕看着他,目光玩味,没有说话。
坦诚?燕骜是燕砺锋的堂叔,何坤与燕家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算是坦诚,恐怕也不该是与她坦诚吧?
赵宝琮说过,上一世,她就是栽在了燕砺锋的手里。
她一直想不通,她堂堂长夜山庄出来的人,怎么会栽在燕砺锋这么个纨绔郎手里。如今看来,燕砺锋远没有她之前想得那么简单,若不是赵宝琮重来一世,她将来重蹈覆辙,也未可知。
燕砺锋定定看着她,目光中有着明明白白的纯粹,而祝良夕眼神平静,并没有起伏。
“那是自然,”许久,祝良夕点了点头,“我奉陛下之令配合燕公子查案,自当一切以查案为重,不会有半点隐瞒。”
说漂亮话而已,好像她不会似的。
“那就好,”燕砺锋又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祝女官你在榻上睡,我去偏厅睡。”
“不必,”祝良夕径自向偏厅走去,“做戏要做全套,你见过哪个陪侍丫头把主子撵到偏厅的?”
“不不不,”燕砺锋抢先一步窜进偏厅,十分灵活,“以前和我姐姐们出去,我不是打地铺就是睡板凳,已经习惯了,万一让我京城的九姐她们知道我让你睡偏厅,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九姐……是燕润禾?祝良夕也不客气,走回到卧房的床榻边,顺口问了一句,“你不是燕家独苗,她们唯一的弟弟吗?怎么这般不疼惜你?”
“嗨,哪有那个福气,”燕砺锋的声音从偏厅远远传来,“是我一人疼惜她们十六个!”
祝良夕心生好奇,本来还想再问问,但转念一想,此事是燕家家事,她问得多了反而惹嫌疑,还不如日后慢慢查探。
“夜深了,燕公子尽早休息吧。”祝良夕躺到榻上,悠悠说了一句。燕砺锋应了一声,也没了动静。
来羌州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