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周不随垂下眼帘将桌上的筷子摆放好,语气平淡,“我远离朝堂这么些年,朝堂之上如何形势尚不清楚,暂时不可入局。”
“一个铜板,我卖你一份情报。”淳于如旧竖起一根手指,凑近周不随,眼神中一贯的戏谑带上了几分认真。
周不随定定地看了淳于如旧一会儿,倏地笑了,然而笑意未达眼底,让人看着心里有些发凉,“我听闻如旧阁根据情报的重要程度索要报酬,一个铜板,你能告诉我什么情报?更何况,你们如旧阁不是不过问朝堂之事?”
淳于如旧也笑,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周不随语气中的敌意,“你救我性命,又请我吃了这么一顿好的,我岂可不报答你?”
“为你破例一次,又有何不可?”
淳于如旧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凑到了周不随的面前,两人离得已经是十分近了,近的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像是在对峙。
周不随听着淳于如旧看起来真挚的眼神,分不清话里的真心到底有多少。
能在短短的数年间建立起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且屹立多年仍然不倒,身为阁主的淳于如旧定然有些玩弄人心的手段。
他的话能信几分,周不随不知道。
一个铜板买来的情报能有几分真,周不随不知道。
淳于如旧见周不随沉默良久,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笑笑,“你放心,只要是我如旧阁卖出的情报,绝对保真。我们这么些年的口碑可不是假的。”
周不随闻言伸手将淳于如旧推远了一些,“一个铜板先欠着,先说你的消息。”
“不是吧大将军!”淳于如旧装作震惊地哀嚎,“一个铜板也要赊账?!周不随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爱说不说。”周不随才懒得理身边人夸张的演戏,自顾自地拿筷子吃饭。
“行吧行吧。”淳于如旧语气幽怨,“再为你破例一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如旧阁要破产了,这样的亏本生意也做。”
“快说。”周不随抬眼瞪他。
“当年玉氏一族谋反案,与你此次被指通敌叛国,有直接干系。”淳于如旧靠近周不随的耳边,声音放轻,然而一字一句甚是清晰。
周不随伸出去夹菜的手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淳于如旧。
淳于如旧仍然是那样一副不正经的模样,然而周不随却莫名感觉得到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的郑重严肃。
“你的意思是……”周不随捏紧了筷子,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这么多年,她无数次从鬼门关走过,都没有这般颤抖,“当年玉氏一族谋反,是被诬陷的?”
二十八年前,时任黎元国大将军的玉尔鸿被指认谋反,人证物证具在,玉家一族八十一人全部问斩。
斩首地点在菜市街口,血流成河,地上污血七日不净,尸体曝于闹市七日不收,老鼠啃噬苍蝇叮咬,不忍卒视惨烈无比。
这是黎元国立国以来最大一桩案件。那时周不随并未出生,很多年后在左甘的口中听到这桩案子,仍能感受到当时之惨烈。
若是这是一桩冤案……
周不随心中猛地绞痛了一下。
“周将军可知,当年正式定下玉氏谋反的关键证据是何?”淳于如旧笑着问。
“是什么?”神思有些恍惚的周不随下意识地跟着问,却忽视了淳于如旧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当时任玉尔鸿副将的周云尧,你父亲——的证言。”淳于如旧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然而语气中还带着戏谑“你父亲后来接任了玉氏的职位,成为了黎元国的大将军。”
“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周不随下意识地反驳,目光瞪向淳于如旧,语气发狠。
“是吗?那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淳于如旧笑了。
胸腔中沸腾的怒意在那一瞬间冷静下来。
她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因为她父亲在她出生的那一年就死了。
骁勇善战,有勇有谋。这都是旁人眼中的他父亲。
他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
周不随垂下眼睑沉默了很久,但她最终还是抬起了头,不知道是对淳于如旧还是对她自己,亦或是对她从没谋面的父亲,字字铿锵地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他不是你说的那样,我知道”
淳于如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最终恢复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勾着嘴角撑着下巴,一脸玩味地道:“那么,我很期待,周将军能查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