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云在那头唤她们:“刚烤好的芋头、红薯,都是外皮酥香,内里绵软。小姐要不要来尝尝?”
小环拿了块红薯,剥开皮就咬了一口,烫得她说不出话,将就着咽下去后,也在一旁帮腔:“很好吃,比蜜还要甜。”
温元臻没兴趣。她乌发披散,眼睫低垂,流露出不情愿的意思,正要摆手说不要。
珍叶把手递给她,要她起来的意思。温元臻只好妥协:“我听你的。”
珍叶知道她让步,对哄好她心满意足,又替她寻衣服忙起来。小环也扔了红薯来帮忙。因是在夜里屋内,温元臻未多加妆点,只松松挽了个髻,倒也相宜。
次日放晴,寒意消减,温元臻上午醒来便想好了对策。
她是把事情往好想的性格,这当中万一有什么误会呢?总要大家把话讲清楚才好。
先是在早膳时,问了父亲关于沈学文好多话,譬如什么时候认识他、为什么要上京来、此前游历去了哪些地方,最后又把话题拐向了他父母。
汪语看她只顾着讲话,多给温元臻盘子里夹了几筷子菜。
温诚见女儿早上起来便叽叽喳喳,很有活力的样子,觉得很好。只是提及旧事,他不免于沉溺于回忆:“我第一次见到学文时,他才五岁,得了消息,拦了我们的马车要喊冤。”
当年温诚二十出头,不仅案子查得很顺利,又是新婚后第一次携杜漪出游。陪妻子去参加她兄长的长子周岁宴时,沈学文从密林里突然冲出来,马受了惊险些撞上。
“他年岁不大,但讲话很清晰,见着我便跪下喊我‘温大人’,说他有冤要诉。我问了他名姓、家人,才知道他父亲是九江知府,在新旧之争中被卷入风波,因贪墨罪被下狱了。”
温诚回忆起当年拦车的沈学文,身形矮、人瘦弱,衣裳很破旧,还打着补丁,想是过了一段苦日子。嘴唇干裂出了小口,杜漪叫过去,给他喂了水,要他慢慢讲。
“他向我说,他父亲是被人害的,是冤枉的。但没有证据,没办法贸然翻案。我便带他上路,一同去你舅父家庆贺,再另想办法。”
沈学文孤身一人,找上了温诚,足以见得他的早慧。
温诚怕他戒备心太强,只细问了案情与细节。但杜漪心善,将他半搂在臂弯里,问他是如何在父母掩护下逃出来的,又是怎么找上他们,肯定吃了许多的苦。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向我说完还惊魂未定的,回不过神。我问他如果找不到我们,要到哪里去,他也回答不上来。你母亲给他剥了个橘子,关怀了几句,就哭起来,说想念母亲。”
后来养孩子的时候,他也想起这一幕来。沈学文和温元臻不同,他的哭不是嚎啕大哭,要把自己的委屈全发泄出来。他再伤心,也只小声啜泣,泪水沾湿衣襟安安静静的哭法。
他看向已经停下筷子,专心听他讲故事,明显神色动容的女儿:“学文不是坏人,他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会好好对他。”
温元臻承诺他:“我会的,那后来呢?”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后来——”
温诚若有所思,沈学文年幼聪颖,讲话也头头是道。他是有心为他寻一个公平,要还他朗朗乾坤。可他父亲的罪是圣上最终裁定的。
圣上不会错,但总有奸人蒙蔽他的眼睛。要翻案也要有证据。
“我犯了个错,不该把他带去你舅舅家的宴会,也不该让他见到其他人。我和你母亲一时疏忽,他便同你舅舅的客人为流言蜚语打了起来,双双坠了湖。”
温诚和杜漪赶去时,董家的幼子被仆从团团围着,呛了水不停地在咳嗽,眼睛里冒着怒火,还要扑过来继续打沈学文。沈学文则没人关心,浑身湿淋淋地,衣服湿答答黏在身上,还滴着水。
杜漪给他擦了脸上的水迹,温诚则出面去要一个说法。
他们带来的人,不容许别人欺负。
对方出面的是董家的大夫人,她上来便抱住小儿子,便嚎哭便叫喊:“我的儿——娘来了,娘在这里。我苦命的恩儿,你怎么会掉进湖里的?你身体又不好,到底是你们谁,谁要害我的孩子!他这么小,你们谁这么狠心。”
杜漪看着对方口中“年幼无辜”的稚儿,比同龄人壮实一圈,脸上的肉一抖一抖。她咋舌,觉得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同兄嫂致意后打算带沈学文下去换衣服。
沈学文始终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发梢的水滴顺着脖颈流下来,他也恍然未觉。只有在杜漪问话时才出声:“夫人,我不要去换衣服。”
他落水后声音有点嘶哑,抓住杜漪的衣襟,想得到她的同意:“我想留在这里,我想看着。”
“可你这样会着凉。”
“算了——”杜漪选择退让,用大氅将他包严裹起来、包严实,“那我们就在这里吧。”
董夫人已经扯着丫鬟一个个问过去,她声音很尖刻,拽着一旁红裙侍女的耳朵:“少爷掉下去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在旁边?你是不是存心害我的儿子,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那侍女正值妙龄芳华,腰肢纤纤,不敢还手,只能侧过脸去被她打。脸上脖子上都是被挠出来的红痕,泪眼朦胧地回:“夫人,我没有。是大少爷找我有事,少爷就让我先去。”
她纤弱,便更加重董夫人的怒火。她早知大儿子风流,没想到连亲生弟弟身边的人都要纠缠不清。她没法怪从她肚皮里爬出来的亲亲儿子,便把怒火全发泄在这侍女身上:“你还敢顶嘴!你照顾不好少爷,还要胡乱攀扯大少爷,该把你卖出去,让你知道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