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泠泠,有桂子淡淡飘香,正是蟾宫折桂的好时节。
谢家此时却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谢狗贼,这可是阿盈洗溃肿了一双手才赚来的血汗钱,你就这么拿去赌!”
沈氏紧紧揪住男人的衣摆,歇斯里底地嘶吼,崩溃的啜泣声夹杂凛冽的寒风,震得前院的桂树簌簌颤抖。
“我是她老子,养了她十四年,孝顺我是应该的!”谢二扯了扯,从鼻孔里冷哼道:“别以为她飞到萧家枝头就可以不认我这个爹!”
“你还好意思提?”沈氏抢地大哭,“你赌场那欠了一屁股烂债,要债的三天两头来催,哪个夫家敢娶……”
“那也是她的命!她要是嫁不了萧家,我就把她卖给老爷们做妾去!”谢二不管不顾,到处翻箱倒柜,最后从沈氏的枕头底下翻找出来一吊钱,“哐当”一声,径直摔门离去。
“你给我回来……”沈氏面带病容,气若游丝的从床榻上跌下来,踉跄几步往门外追,寒风割得她脸生疼,却追不上谢二的步伐。
她走得又急,最后不慎被门槛绊倒,颓然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灰尘。
沈氏大口喘着粗气,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任由泪水拍在她脸上肆意流淌。
“娘!”
听到女儿急切的呼唤,沈氏身子僵了僵,她赶紧擦了把泪,不想让阿盈看见自己难堪的模样,咬牙想扶着墙面站起来,却发现手中早已没了力道。
谢辞盈连手中的药都顾不得,直接奔过去把沈氏费力的扶回房内。
她什么话都没说,先是用帕子洗了,仔细地给沈氏擦干净脸,后是又把谢二刚刚翻乱的物件有条不絮地归整好。
沈氏气得心口发疼,愧疚道:“娘真没用,没能给你攒下点嫁妆,就是连你给我的钱都藏不好。”
她越说越悲从心起。
“娘,别说了。”
谢辞盈垂下眼眸,给沈氏擦掉泪珠,浓密卷翘的睫毛投下一片讳莫难测的阴影。
沈氏叹了口气,细细打量坐在她床边的女儿。
少女即便身穿荆钗布衣,也难以姿容玉色,只是柔和的脸庞还能看得出几分干净的稚气。
分明年纪还小,做事却少年老成。
她沉默许久,忍不住开口道:“你之前和萧三公子约定好,说的是等他乡试回来了再向你提亲,偏偏百般劝阻你父亲不听,把你当成棵摇钱树,上赶着逼媒婆登门去说亲,实在是对你名声不好,以后要你夫家如何看你?”
萧三公子。
萧鸣岐,字荀鹤。
谢辞盈忽然望了一眼窗外落满一地的桂花,算算日子,也该到他回来的日子了。
她和萧鸣岐自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少年出身在书香世家,家风淳正,从祖上传下来就没有纳妾的规矩,人生得又芝兰玉树,在府学读书最是奋进,小小年纪就已是生员,写得一手好字就连老师都夸赞不已。
而她父亲原是苏府的下人,因品行不端被赶了出来,母亲是佃农的女儿,按理她这般的出身,本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萧鸣岐却没有读书人的清高傲世,从不会生半分轻视之心,主动亲近她,待她极好。
要是能嫁给萧鸣岐,用她母亲的话讲,便是前世修得了三生福报。
不过到底能不能成,她心里也没底,毕竟当下都讲究个门当户对,萧鸣岐不介意,可不代表萧家其他人不重视。
谢辞盈眨了眨眼,只是安慰道:“鸣岐哥哥他家不是那样的人。”
沈氏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也是,萧三公子打小就对你好,举手投足间端方有礼,将来是个前途无量的,不似娘以前在苏家帮工时,他家那个只懂得仗势欺人的混世小霸王。”
谢辞盈心中一凛,她知道沈氏说的人是谁。
她虽然没有见过苏天孚,却也是对他的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苏家是蜀郡的大商巨贾,家里有的是金钱如丘,绨锦如苇,苏天孚的父亲又在朝中做官,他作为长房长孙,自然是有嚣张跋扈的资本。
她常常听人说,苏天孚这人不喜读书,终日只是闲游浪荡,学得些好拳脚,骑马拉弓,双路抹牌,只要是好玩的,就没有他不会的。结交的那帮子狐朋狗友,也是些和他性情相投的人,常年混迹在三教九流之地,带着一帮小弟在巷子里称王称霸,想不知道都难。
就算是苏天孚臭名在外,暗自打量他,想嫁给他的姑娘也不在少数。光是瞧他那一张顶顶好看的脸,也足以够赏心悦目。
谢辞盈对这样的纨绔向来是避而远之,说不定以后和她那个混账爹一样,也是个会打自己媳妇的恶霸。
她服侍沈氏睡下,轻手轻脚地阖门出去,她家不大,只有三间敝瓦房带一个前院。
桂树高大浓密,撑起大片绿荫,谢辞盈搬条木凳子坐在前院,继续手中的绣活,她绣的是出嫁用的红盖头,想到萧鸣岐温润儒雅的笑容,谢辞盈的心稍微稳定了些。
只是没绣几针,心又悬了起来,媒婆已经去了好几天,怎还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
也是巧了,谢辞盈正担心这事,就听见门外响起媒婆那熟悉的声音,“谢小娘子在家没?”
“在呢,薛姨等等,我这就给你开门。”
谢辞盈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忙跑过去把薛姨请进来坐。
“薛姨怎么现在才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