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鹊摇了摇头,伸手抓住姬云独臂,将脸埋了进去,轻轻摩挲,良久,才柔声说道:“夫君,即便是吃草根,我也愿意与你一生相伴。”
虽然灰石部为母系大家庭制,生产生活资材共同所有,平均分配,但是在狩猎中作出贡献的男性,在分配时享有优先权,且往往能多得些许,这也是氏族内为这些时刻面对危险的人给予的相应奖励。姬云几年来没有出门狩猎,自然没法为自己的家庭争取到更多的生活物资,而早先年储备的兽皮之类,也在漫长的冬季里,用做果腹的食物了。姬兴感念姬云的恩惠,曾试图回馈恩师,可被姬云无情的拒绝了。
一则是姬姓为灰石部大姓,所有人都沾亲带故,姬兴所得物品相较于这个庞大的家庭而言不过杯水车薪,给了这个给不了那个,不免生隙,姬云不愿占此一份,从而使人记恨姬兴;二则是,一个曾经的强者居然沦落到需要他人救济过活,对于其心志的打击,更是毁灭性的,他不愿一次次体会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姬云目视妻子良久,叹息:“若姬兴存有他意,不如试试姚家那位……”
姜鹊猛地抬头,说道:“夫君曾私下与我有言,姚猛虽骁勇无匹,然而具狼顾之相,心毒且贪婪,性狠,常怀杀人取物之心,莫非忘了不成?”
“三年前我曾与姚猛此子一同狩猎,偶遇鹰岩部的一支三人队伍,他们猎得了两头野猪,于是姚猛建议我杀人取物,被我否决了,所以才有此言。”姬云抬首望天,回忆道:“鹰岩部跟我们灰石部往来密切,不少青壮都在我们灰石部落地生根,可他毫无顾念,通过此事可见其性情……不过他生于灰石部,长于灰石部,成年以来一直守护部落,并无异心……”
“夫君,不要再说了。”姜鹊摇头。
“是啊,姬兴一表人才,心地淳厚,知恩知礼,技击更是我部一冠,姚猛固然骁勇,可疏于亲情,凉薄寡恩,原是比不上他,也难怪娘子拒绝……”
房间内陷入沉默。
不知何时,一声悠长的叹息传来,门口一暗,一位鸠面老妪走了进来。此老妪手执一柄骨质拐杖,头顶发环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禽鸟羽毛,最惹眼的是其裸露在外的手,枯瘦干瘪,指甲锋利异常,手背处覆盖着一层细细的鳞片,竟然如鹰爪一般,整个人弥散着一股蛮荒时期人兽混杂的半兽人气息。显然她已经来了一会了,对于姬兴夫妇的言语都听在耳里。她站在门首处,目注姬云,说道:“孩子,苦了你们了……”
“主母!”姬云和姜鹊双双躬身道。
“孩子,这些年主母感谢你的付出,但是姬兴的去留,听天由命吧,不要强求。”老妪说道,“他自有一番际遇,或许对于我们灰石部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姬兴的际遇又是何指?”
“今日我以此子占卜,得吉卦,天地冥冥,自有其所指。”老妪说完,以杖柱地,一步一步缓缓出了房门,转身的刹那,灰蒙蒙的眼瞳里忽然闪出一抹精光,盯着姜鹊似乎有话要说,可终究无言,缓缓远去,最终隐去了身影。
姬云和姜鹊面面相觑。
老妪离去之前锐利的目光,使得姜鹊心底有些惴惴不安,仿佛全身的衣裳刹那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一般,乃至能牵引出灵魂深处隐藏的污秽来,半晌,她媚然一笑,道:“夫君,主母有言在先,你的心该放下了吧?”
“主母德高望重,巫神之术具神鬼莫测之能,我岂敢不听嘱咐……”姬云沉思片刻,释然长叹,“但愿一切如主母之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