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虞已经快要装不下去了,她合理怀疑萧言是察觉她醒着,所以故意要搞她,直到她决定干脆睁眼的时候,感觉对方移开视线,随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言找了一个更为角落的位置,轻轻撩起衣服袖子,他手上皮肤有些白,手背上布着青筋,遒劲有力地紧绷着,其上却有淡淡华光从此流出,上面不约而同地镌刻着同一个名字:顾虞!
萧言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名字上划过,一道道浅淡光芒滚过眼眶,这些名字像是一个个彻骨的伤痕,深入骨髓,但是不疼,更像是一种承接他喜怒哀乐的符号。
少时他并不知只有自己才能看到这名字,像傻子一样掀开衣服到处问,直到对方都将他当做疯子。
当时他一刀一刀,打算剜了这痕迹,一次次周而复始地失去和存在之后,他的母亲来了。
当时那个温柔的女人拉着他的手说:这是他的命数!
什么命数,这个名字吗?还是叫这个名字的女人!
笑话,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可当年他从淤泥中走出来的时候,在尸山血海中摸爬翻滚的时候,明明接受了这些和他同生同死的印记。
当时他没想过,这世上果真有人,叫顾虞!也没想过,有一天,他真遇见了这个名字。
寒冰之川禁制触发,萧言一大早就用云通术将消息传回仙门,戚砚橙为周度疗伤,萧简川带着余下弟子回了昆仑。
寒宵雨收,萧言不知从哪儿抱来一只野猫,那只猫通体白色,还很幼态,他一只手轻抚着猫的头顶,它在他怀里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滚,随后讨好地用头去蹭了蹭他。
听见顾虞这边的动静,那只猫一下从萧言身边窜出来,顾虞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哪曾想她不躲还好,一躲,那只野猫就不怕生似的扑过来,顾虞撒腿就往外跑。
几人前往流芳镇的路上,萧言将那只猫带上了,那只野猫被特意打扫过,本来脏兮兮的尾巴变得光滑柔亮,此时趴在萧言半边肩膀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惹得谁都想去逗两下。
周度昨日还死气沉沉地,今日竟然也因为这猫,原本苍白的神色透出几分生机,再加上他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一人一猫竟然也变成了这一路难得的风景,就连戚砚橙也时不时流露出几分难得的笑容。
只有顾虞,从始至终走得远远地,连头都不敢抬。
她实在怕猫,这种黑暗中睁着绿眼睛的东西,总让她想起一些不愿意回想的事。
戚砚橙一行人是为了山下狼妖肆虐的事情下山的,在寒冰之川耽误了两天,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流芳镇。
流芳镇是百年老镇,算是昆仑山下比较繁华的小镇,因为靠近仙门重地,又有封印着魔尊的星宿阵,每年都有很多弟子下山,也亏得如此,这些年来这小镇太平繁华,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
和中原古国洛南几个城池的繁华不同,流芳镇从前是一个淡然平静的小镇,而打破这小镇平静的,是这个城镇中陡然增建的一条花柳街,花柳街中有一栋高楼,比这小镇中最高处还要再高十几丈,名叫夙眠阁。
它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叫做鸿玉坊。
一夜比一夜的繁华无度,勾起了这小镇中人的贪念和平日里隐晦的欲望,人们享受奢靡,贪恋放任自我的荒淫,那位平地起高楼的富商,却隐匿在这角落中,看着世人醉生梦死。
前世这个时候,顾虞和主角团在流芳镇结实,那时候她被一个老鸨拉进暗坊,想借机查探消息,没想到却挖掘出这个小楼背后的秘密。
此时正值夏日,天气酷热,街上人流如织,买冰的人较以往多了数倍,街道上很多卖酸梅汤的,在里面投几块自制的冰,咕噜噜地冒着气泡,顾虞每次碰到都要买一杯。
此刻她身无分文,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戚砚橙身上。
修仙之人最不宜引人瞩目,不然在街上被人一口一个道君的叫着,再明显的妖物都被吓走了,戚砚橙今日穿了一袭低调的衣裙,瞧着低调,用料却丝毫不简单,锦色单衣外,是上好的鲛纱制带海棠暗纹的外裳。
顾虞凑过去,“师姐,你有带灵石吗?”
这位师妹为这点小事求助到她这儿来,按理说戚砚橙没有拒绝的道理,但是他们每次下山,钱财都耗用极快,每次大家都要靠萧言接济。
刚开始,大家还会有些不好意思,后来随着话出去的钱越来越多,他们察觉萧言确实是个不差钱的主,估计是有小金库,于是,慢慢地大家连那点微妙的羞赧都没了。
她将此时告知她,大抵是希望顾虞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总之,没钱不要慌,找萧言就对了,萧言有钱!
可谁知顾虞像是听不出来似的,反而还吐槽上了,“这是奢靡浪费,哪个门派的修士下山历练不是睡破庙就是天为被地为席,哪有像他这样的。”
顾虞面上渐渐挂上一抹冷笑,那抹冷笑在她轻薄通透的面皮上,像是踱上了一层生动的色彩,总之有种难以说出的意味。
戚砚橙已经将她这种愤怒曲解成了羞赧,以为是她不好意思像萧言开口要钱,只说:“师妹,其实,有钱的好处很多的,你等着,师姐帮你。”
而顾虞则在想:连要钱都要找这个狗男人是吧!行!
其实她对萧言是有一些微妙的怨言在的,也许是因为前世师兄妹一场,但是对方在生死攸关之际还是选择了站在她的对立面。
但为何说是微妙,可能因为这一世和上一世,除了立场不同之外,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值得用一辈子去恨。
尤其顾虞还因为吸取了萧言的一部分恶念,看见了萧言的记忆,看到前世他的结局……
阴差阳错之下,她就当对方是帮自己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