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父亲——”
温诚在温元臻的声音里如梦方醒,向女儿介绍沈学文的来历,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别的。
许多过去的事情以为已经被遗忘了,实际细节如在昨日。他甚至能想起杜漪那天戴的翠玉的耳坠,在阳光的折射上有莹莹的光,衬得她的面容尤其温婉。
但是过去也毕竟是过去。沈学文从幼小的、伏在杜漪肩头哭泣想母亲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俊朗卓越的青年,都潮水般一去并不复现了。
“方才我想事情出了神,没听见你喊我。你说什么?”
汪语适时把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温诚借喝茶的动作掩盖在女儿面前的失态,平复了情绪,感激地对汪语笑笑。
“方才讲到他落水,之后发生了什么?”温元臻的眼神清澈,一刻不眨地看着父亲。
温诚找回了思绪:“方才说到哪里?学文落水,对,他落水后起了高热,昏迷不醒。他父母也......在那场灾祸里双双去世了。”
真实的情况远比温诚告诉女儿的复杂,沈学文看似在与董恩的舆论里大获全胜,实际他也只是个一路颠沛、以为找到了救父母的温大人夫妇,却得知情况更糟的孩童。
受了寒,又休息不好,当晚便发起烧来。
温诚认为不容耽搁,已经出发联络当地官员去了,杜漪则站在沈学文床边,看他烧得脸通红,在梦里也睡不安宁,来回扭动着身躯,心疼地给他喂药。
杜漪的兄长杜漳在此处算新官上任,但所知也比人生地不熟的温诚夫妇多得多。他委婉透露出一个意思:利益争斗总有人败下阵来,沈大人碍了人的眼。
至于是谁,他只遥遥指了天的方向。天潢贵胄,总归是不可说的那一群。以天下为棋,要搅动风云的人,是不在乎棋子的死活的。
他想要妹妹妹夫独善其身。
奈何杜漪坚持:“沈知府既与我夫君是旧识。如今他有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再者——”她瞥床上躺着的沈学文一眼:“这孩子,我们绝不会撒开手不管的。”
她和温诚夫妻恩爱和顺,都怀揣着热忱,要竭尽所能涤荡世间不公平事。
杜漪本想当快意恩仇的女侠,独来独往,飞檐走壁,夜晚便劫富济穷。结果她嫁了温诚这样一个书生,学的是四书五经,信的是人各安其位。他不屑阴谋阳谋,只信一个理。
但这理究竟如何践行,谁也说不上来。
温诚就为他的理付出了代价。
“元臻,你知道吗?爹进过一次牢狱,在里面待了四天。”
温元臻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不解:“牢狱?”汪语夹菜动作也停了,抬起头来看他,这是她从未听说的故事。
“我是沈秉闰的朋友,相信他的人品,认为还有真相。沈学文是他的儿子,为父亲寻一个清白,更是天经地义。但别的人并不那么想,盖棺裁定的事,总是有不同的选择。”
雨滴在屋檐连成一片雨幕,接见温诚的人由好声好气同他讲话的同僚,变成了口中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衙役,他仍未放弃。圣上并未由确凿的文书,只有一道盛怒下的口谕传下来,直指沈秉闰“不忠不义”,犯下大罪,但也只让涉案人员收监,由刑部最终决定。
他想见沈秉闰一面。
起码,要问问清楚。是否有证据证实他的清白,这些银子又不是凭空消失,搬运来去总要留下些蛛丝马迹。
甚至,就算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他的儿子,他的族人也要有足够的财物傍身。
二十出头的温诚还未修炼有当下的手腕,在再次仰承天地,申诉无果后,他写了一封信回京,求他兄长出主意,能不能出面帮沈家一把,或是找找其余的方法。
沈秉闰罪名中贪污的银子至今下落不明,本是用来加筑河堤、防范水患的。温诚斟酌着,是否可以将功补过,用治水和部分家产来弥补这一次失误。
但前提,还是要见到沈秉闰。
窗口望出去,是连日的阴雨积霾,使温诚心底如有重石。在给兄长去信后,某个寻常的午后,一伙儿衙役闯进了他所住的客栈,不由分说地“请”他进了牢狱一叙。
他说出所认识的同窗、旧友,报上自己的家世、官职,都是走投无路。
“你们是谁!放我出去!我没有罪,我是当朝的官员。你们不讲道理,凭空抓我是蔑视王法!我前几日拜会过知府,你和他说我是温诚,我要见沈秉闰!”
回答他的是衙役们有序退出后,用钥匙锁起来屋门的清脆声音。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